绍兴元年四月底,赵构驾幸临安,于六月十日抵达。
“五娘子。”
随卫队前来接驾的女官轻声细语,微微俯首,屈膝而拜,行止毕恭毕敬,她已有些年岁,眼角长出打圈的细纹,面生沧桑,却是从前宫里待的老人。等候三月有余,赵宛媞陡然听闻汴京的软糯乡音,恍若隔世,不由潸然泪下。
国书由使臣与遏鲁交接,队伍隆重冗长,前拥后簇,估摸有百来人。一顶七香车缓缓驶到赵宛媞面前,帷幔飘荡,帘影重重,两个小鬟手持香球侍奉左右,轻烟缭绕,暗香浮动。
车辕雕画萱草纹,前端镶嵌一只黄灿灿的金凤,口衔葡萄,栩栩如生,展开两翅欲飞,帷幔外还要再挂宝珠,一串串一缀缀,如瀑如流。
日光普照,香车流霞。
赵构显然带些讨好的意思,赵宛媞毕竟已嫁给完颜宗望,要有郑重的表示,他照宫妇出行的礼仪前来迎接,岂知完颜什古有郡主身份,却没见过这般华丽的宫车,连带盈歌一起,两人骑在马上,都是目瞪口呆。
难怪赵宛媞想回去。
抛去她洗不掉的抗金执念不讲,光这样的奢华,就是北境没有的,望尘莫及,完颜什古方醒悟自己对待赵宛媞有多糙,天差地别,眼看她熟练地伸出手,搭住上前侍奉的女官,踩着凳,由她搀扶上车,全然恢复原先帝姬的做派,耳根悄悄泛红,歉疚顿生。
原来,是她对她太不好了。
压了压情绪,完颜什古替父亲受国书,看了看,另叫人带去上京呈送皇帝面前,然后整理队伍,领着亲卫“护送”赵宛媞南下。
心神驰荡,真真切切坐在宫车里,赵宛媞胸中一阵澎湃激昂,她觉得神识都飘去九天,如坠仙境,不禁掐住掌心,感到细微的疼痛,非在梦境,她的魂魄才落回人间。
她终于可以踏上朝思暮想的故土!
缓缓吐出浊气,尽管尚在金贼占据的山东,但过往的屈辱已被洗濯,包围保护她的卫队雄壮威武,赵宛媞由衷地高兴,因为不必再看恶贼们的脸色,九哥果真派人来接,她自豪不已,微微昂起下巴,直了直腰,嘴角扬起,露出欢快的笑容。
殊不知,在大金的虎狼跟前行走,卫队的兵士们个个脊背发凉,提心吊胆,生怕谁多咳嗽一声,或随便打个喷嚏,便会惹那位传闻杀人如麻的郡主不快,丢失性命,都祈愿赶紧回去宋的地界。
从午到傍晚,车队一直不歇。
虽说铺有软垫,可长途跋涉,宫车不免颠簸,赵宛媞端着架子,起先还能维持在汴京出入宫廷的体面,慢慢就坐不住,两肩低耸,后背逐渐僵硬,不得不弯下腰。
“累了?”
突然听见完颜什古的声音,赵宛媞一怔,茫然地转过头,不清楚她是怎么透过一层又一层的帘幕察觉她累的,照旧擅作主张,赵宛媞还没开口,完颜什古已经让人把车队叫停。
“不许停。”
归去心切,赵宛媞恨不得车队昼夜不歇,明儿便赶到临安面见九哥,她使唤来服侍的宦官,要他向卫队传令接着赶路,小宦面生,大抵才进宫不久,战战兢兢,与她说话时两腿竟筛糠似地抖,赵宛媞皱眉,无端一股怒火——这到底是宋的卫队还是他们金的?
“殿下,郡,郡主吩咐要停,你”
“我说不许停。”
既然递交国书,讲明友善,那金国应当以礼相待,他们何必看金贼的脸色,赵宛媞怀抱期望洗雪耻辱,不知她回去是一桩“买卖”,天真地觉得她九哥能派使来接她,定是局势逆转足与金相抗,自然不肯在完颜什古面前示弱。
大批金人围在后面,老女官见势不妙,怕赵宛媞这刁蛮脾气惹怒他们,忙截住她将出口的话,说:“娘子,卫士们都累了,路程还长,连夜赶路不利啊。宫车重且惹眼,若碰见山匪打劫,交战起来,帝姬稍有差池,回去临安我们都要被官家责罚。”
把官家拿出来,赵宛媞憋闷,却无话可说。
很快,卫队原地安扎,生火造饭,完颜什古选一片地方搭起帐,让人来请赵宛媞。
当然不想去,可拒绝的话刚要出口,女官竟先替她答应,然后旁敲侧击,暗示赵宛媞莫惹怒那位郡主,免得路上生出事端,话里话外透着惧怕,瞧得赵宛媞窝火,胸中凝塞。
来到帐里,只有完颜什古,她正在铺毯子,赵宛媞揣着气,脸微微涨红,等人都退下,立即冲她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送你回临安。”
早知道她会来发脾气,完颜什古从容得很,不慌不忙地照旧做自己的事儿,半晌,她瞥一眼赵宛媞,感到好笑,“不是已经如你的愿了吗?我哪里又惹你了?”
“我自己能回去!用不着你送!”
“哦,我就送。”
偏和她作对,完颜什古走到赵宛媞面前,叉腰,眉稍轻轻一挑,装模作样地,“随你怎么想,我闲着,正好去趟临安,游山玩水,还能从你九哥那里要好处回来呢。”
“你不许去!谁要你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