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好些年仗了,赵鹿鸣觉得,如果事无巨细地将她这些年南征北伐的经历写出来,那也差不多能水出上百万字。
可这是她第一次攻城,因此绝不能不谨慎。
好在十万大军,加上民夫就是二十几万,就算她不谨慎,周围这一圈人也能逼着她谨慎,劝着她谨慎。
不谨慎是不行的,别的不说,维持数十万大军在冬季长期驻扎而不爆发瘟疫,难度与组织一场决战不相上下,甚至更难些,毕竟她说自己是神仙没用,神仙并不保佑她,那就只能依赖严苛到极致的军规军纪,以及高度组织化的系统,还有大宋子民艰苦朴素的好习惯。
一渡河,宋军立刻发现,没有能用的水井了。
涿州城以南的世界,呈现出可怕的“干净”,没有村庄,没有篱笆,成片的树林都被齐根伐倒,只留下密密麻麻的木桩。
连墓碑都没有了,不管是木头的还是石头的。
这些东西可能是宋金之战时,金军征收去做了战时资源,但就算还有余饶,他们也绝不留给敌人。
因此每一口水井里都被填进去了尸体。
那么多尸体,金军怎么会有那么多尸体,士兵捞出来两具看过后,就捏着鼻子禀报:“都是签军。”
有民夫见到了,哭得很伤心。
他们说:“那掘的是我家先祖的坟,井水里是我同村的兄弟!”
宋军渡河,还必须找到水源,拒马河已经冻住了,开凿不是不行,可几十万人还要继续向前走,没有回头从几十里上百里的河流里找水喝的道理。
一般来说就需要专门的斥候,这些斥候得在金军游骑的围追堵截下,寻找未被金军破坏的泉眼,或是可以挖掘浅井的地段,天寒地冻,要找这个不容易,有时候甚至需要统帅来操心。
不过赵鹿鸣问了一次,张叔夜说:“全靠殿下仁德,上天感念……”
“地上突然裂开了?”她问,“自动冒出清泉了吗?”
老元帅就笑:“殿下,军中颇多北人,其中就有涿州附近生民。”
有本地的青壮民夫在,领着斥候慢慢走,就在这片荒原上走,走到一处已经被摧毁的村庄附近,民夫说:“就在这里,这里是很好取水的,这里原有一条古河,夏天是沼泽呢!”
士兵们就要在这里烧火,让土地渐渐解冻些,然后开始打水井,连扎营地点也必须跟着这些新打的水井走,他们得打出二十万人够喝的水井才行。
金军这时候就花样繁多,动不动有游骑冲过来,也不是来袭击士兵的,只要宋军打通了一口井,他们就一定要想办法扔进去一个小包裹。
有几口井被他们得手了,那包裹捞出来一打开,宋兵就吐了。
后来就不搞民夫一边扎营一边打井的事了,得先忍着口渴,将营地建起来,然后在栅栏里面打井。正月里打井,那镐都敲碎了不知多少个,碎铁收集起来,一路运回到太行山里,等再过十天半个月,又有大批的工具送过来。
大宁郡王的手腕发炎了,歇了两日,甩着手站在帐篷前看民夫们挖井。
“我不知战事艰辛啊。”
宁福在他身边也很怅然,她说:“你今天吃了什么?”
侄子一愣,说:“与其他参军一般,除了麦粥外,还有一块饼,一碟菜……”
宁福说:“我在阿姊身边吃的,也是这些。”
“完颜粘罕做得彻底,一木一石,一粟一水,皆不与我留,”赵鹿鸣说,“自渡河起,从我以下,皆须节省物力,饭食不必精致,衣衫不必洁净,更不必日日沐浴。”
大家就必须唯唯,这位长公主忽然说:“尽忠!”
尽忠吓一跳:“殿下!奴婢也准备再瘦二十斤以报国恩!”
身后有人憋不住就笑,据说那原是嫡子的,一笑就笑成了庶子,悔不当初呀。
总之涿州城要是有人留下,也早都被金军收进城中,迁往北边,井被填埋,溪流筑坝改道,宋军所有土木物料皆需从真定大营运来。
营地里就必须一边挖井,一边挖坑,井用来喝,坑用来便溺,民夫还必须每日过来清理粪坑,清理之后,装车运回拒马河边,有河北的民夫在那边等着,将石头和木头装上车,臭烘烘地继续往北拉。
这些木头先建起了层层的大营,将涿州城四面围起来,然后开始造起攻城用的土台。
临近涿州城的夜里,民夫们分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食物,每人除了一斤粟米,还有一块肉,一碗酒。肉很小,一家子只能尝尝味道,酒也很淡,不知道添了多少水。但老母亲立刻担心地哭了。
“明日必要你们攻城呀!”
民夫说:“宋人不白使唤儿,他们说若是儿战死,来日攻克燕山府,还将土地还给咱们,还免咱们家的赋税……”
他们哭了一夜,那肉没吃,叫老母亲挂在窝棚里一个很隐蔽的地方,米也藏了起来。
等到清晨的太阳升起,民夫们就在盾手和弓弩手的掩护下,推着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