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姨太半阖着眼,嘴角淌着半红不红的涎水。身后年轻些的丫鬟别开视线,十姨太闷咳一声,她又忍不住继续打量,只见两道白布裹满盐水,将她死死定在红木椅上。稍稍走近,鼻尖充盈着腐烂发霉的豆腐乳味。
“哗啦”,一盆井水兜头浇下。十姨太艰难转醒。刘氏捏着帕子走近,无法挡住阵阵血腥气,掩住口鼻。丫鬟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小厮立刻提桶泼水。
“咳咳,咳咳咳咳……”十姨太呛得几乎断气,刘氏抬起手,水声骤停。四下静悄悄的,只剩十姨太艰难喘息,她动了动手指,浑身抽搐。身后新来的小厮抬眼一瞧,她十根指甲被生生掰断,手背筋脉泛着青紫,上头密密扎着一排银针。
良久,她咽下一口血沫,哑着嗓子道:“五姐,我倒不明白了,你既留我到今日,又为何突然想取我性命?”
“当初是不是你劝老爷,将宋家那孩子送进望之院里?”
“是。”
刘氏拈起一撮白盐,撒在她渗血的眼角,“你真是好狠的心,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断了后。”
十姨太胸口一起一伏,痛得无法呼吸。
刘氏回头一扫,丫鬟会意,上前甩了她一巴掌,“放肆,太太问你话呢,怎敢不答?”
十姨太偏过头,眼底浮起一丝恨意。
“你这是什么眼神?”丫鬟捏着银针,扎进她十指指尖,血珠蜿蜒而下,染红青石板,十姨太一口气堵在喉咙口,脸涨得紫红,一句话也说不出。
刘氏背过身,慢慢拨着佛珠。
十姨太涣散地瞳孔渐渐聚焦,盯着她手里的珠串,一分恨意在眼底积聚成十分,“是,没错。我就想看你这个满手沾血的菩萨孤独老死。你不是急着抱孙子么,抱啊,你儿子这辈子播不出种。等我死了,我站在奈何桥边等你十年八年,我们一道下地狱。”
刘氏向前半步,慢慢俯下身,“十妹妹,我这半辈子,一直待在地府。我念在你从前帮过我,今日你挑件漂亮的衣裳,送你去见那个男学生。当年他说带你走,你在公馆后院等了他一天一夜。其实,他来过,只是叫老桂子打断了一条腿,嫌自个儿成了废人,躲在万福会馆,活活被田鼠咬死。”
她转了一圈佛珠,“那学生死前手里还攥着你送他的珠子。你说,若叫老爷知道这是你送他的定情信物,该如何是好?”
十姨太瞳孔骤然一缩:“不,不可能。你莫诓我,他还活着,一定活着……去年的信,今年的琵琶,对,还有那把琵琶。他教过你儿子弹琴,算半个先生。你怎么……怎么下得去手?不怕望之知道,恨透你这个母亲?”
刘氏“啪”地扯断佛珠,“你还好意思叫他先生?我儿子正经书不读,被你姘头骗去学什么淫词艳曲。十妹妹,这笔账我还没找你算,你竟还有脸跟我提?”
十姨太嘴角一咧,污血沿着嘴角滑到颈间,“你儿子没本事,还好意思赖上别人?五姐姐,你杀了大少爷,三少爷,六少爷,你儿子还是一个废物。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早该拿被单闷死,八太太当初怎么就心软了呢。”
刘氏深吸一口气,勉强收敛情绪。余光向右一扫,小厮立即割断十姨太手腕上的白布,架着她的胳膊拖到井边。
十姨太拼命蹬腿,颈侧血管一颤一颤的,手背青筋如蚯蚓般蠕动,接连蹦出十几根银针。
丫鬟拿出白床单,一步步走上前,“十太太,时候不早了,请上路吧。”
“砰”地,树梢上的乌鸦扑棱棱地飞走,小厮后退半步,丫鬟松开床单。刘氏往他们怀里一人塞了一个荷包,沉甸甸的,全是袁大头。丫鬟低声道谢,扶着她走上前,十姨太脑袋着地,血浆染红水面,黑发像一团枯草在水里乱飘。
刘氏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捞出来,埋了。”
“是。”
没多会儿,阮家偏门挂上白灯笼。
白鸽盘旋一圈,飞到窗台,宋世恩猝然睁开眼,头顶白茫茫的,不知哪来的一条手臂搭在胸口,难怪梦里总有座断头山追着他跑。
他抬起胳膊,阮望之眼皮颤了颤,搂得更紧。
“阮兄,醒醒。”
身后呼吸变了样,大概是醒了,宋世恩一胳膊肘杵到他锁骨上,阮望之吃痛松手,捂住肋骨,“宋兄,你这一拳快把我肠子捣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