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宋世恩一时挣不开,抬腿向后踢去,阮望之闪身一躲,落叶纷纷,小伙捡起地上的手帕,塞回袖中,接着道:“我爹坐了几年牢,被城里军队押到奉天堵日本人的枪眼,中途跑回来,家早变了样。”
玉秀瞳孔微微颤动。
“丁大娘将小妹接回家中,与丁老二办了酒席。那年小妹才十三,我与二哥想拦,被大娘赶出去,流浪半月,回来遇到宪兵队的人烧屋子,大哥拼命阻拦,差点挨枪子。我们找不到地方住,随大部队搬到六合,又搬回来,一路辗转,遇到你,后来的事有外人在,我便不说了。”
“什么叫有外人在?我听了半晌,早是自家人。”阮望之枕在宋世恩大腿上,打了个响指,“我一直想不通,丁家穷得叮当响,怎么还有钱请老妈子?”
小伙一怔,“你……”
“甭管我咋知道,你说便是。”
老汉撑着脖子,隔窗喊道:“什么老妈子,那老女人心中有愧,怕死了不敢面对姓孙的,在外头只说自己是丁家老妈子,专门伺候家里的太太。我呸,就咱这还有太太呢,太你妈的太。”
阮望之嘴角轻耸,缓缓鼓起掌:“大爷,还是你丫爽快。”
避着点人
阮望之挥手告辞,追上宋世恩,“好端端的,走这样快做什么?”
“时候不早了。”宋世恩穿过童家巷,沾了泥点子的裤腿早就干了,布鞋还是一踩一个水印,他回头望一眼,丁家门前的石榴树被两块木板狠狠钉进墙缝,枯死的枝桠歪斜生长,麻雀飞上枝头,抖落最后一片叶。
身上仿佛裹了一条泡了水的棉被,压得心口凉津津、沉甸甸的。
“饿不饿?我请你去绿柳居吃牛肉锅贴。”阮望之凑上前,面贴着面,宋世恩抬手挡开,阮望之跟他击了个掌,“锅贴不够吃,咱再点一盘鸭油烧饼,两屉蟹粉汤包,一碗桂花糖芋苗。”
他倒退着往前走,宋世恩瞳孔骤然一缩,握紧拳,掌心麻麻的。
石子坡两边种满花椒树,枝头小刺密密扎扎,胳膊蹭上去,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阮望之不以为意,继而往前,宋世恩脑海里闪过他种种行径,可恨,却罪不至死。
墙头细长的影子轻轻晃动,他深吸一口气,忽地抓住他手腕,向前一扯,青皮蛇扑了个空,张着獠牙,缩回脑袋。
阮望之扯了一根树枝,挠了挠蛇信子,“世恩啊,你瞧白娘子她妹长了颗虎牙。”
宋世恩趔趄一步,你这家伙……我在瞎担心什么。
绕开一地的花椒叶,巷口爆发一声惊呼,赤脚老汉抓着牌九喊道:“给钱!都忒么给钱,老子这回总算打了场翻身仗。”
黄包车夫翻了个身,拿帽子盖住脑袋,继续睡。
他胸前趴着一只狸花猫,廊下的小黑狗冲它摇尾巴,阮望之挡在狗面前,挠了挠猫尾巴,随即被抓了四道血痕。
“爷,二位爷,真,真是对不住。”车夫忙不迭拎住猫颈子,向后一甩,狸花猫打了个滚,坐到台阶上舔爪子。
阮望之轻声一笑,“世恩啊,你和这猫一样,冷冰冰的不让人碰,实则心里特惦挂着我。”
宋世恩坐上车,没给一个多余眼神,“师傅,碑亭巷437号,阮公馆。”
“不不不,太平南路248号,绿柳居。”阮望之掏空裤兜,将银票塞进前排黑布口袋。
车夫来回看看,宋世恩捏着荷包,正襟危坐。
阮望之故意亮出四道抓痕,车夫讪讪一笑,一路疾行,风掠过稀疏的梧桐叶,新街口到了,小汽车堵在环形转盘,国父的石膏像立于正中,喇叭声,报纸叫卖声,乞丐跪在地上讨食声,一声声,一阵阵,思绪无法集中,宋世恩在腿上画着“华”字,总该记点什么,可脑子里只剩大华戏院金灿灿的招牌。
拐过延龄巷,穿过大行宫,身后的白被单带着浓浓的皂荚香,垂眸,刚抽条的柳枝拂过肩膀,秦淮河边停着一艘木船,船头被烧得精光,老汉坐在尾板上钓鱼,河面浮着几片烂白菜叶子,岸边洗衣的老妈子赤脚踩着床单,嘁嘁喳喳地唠着家常。
阮望之余光扫过身侧,“困了?要不靠我怀里睡会儿?”
他拉下遮雨棚,张开双臂,“我知你想离我近些,奈何大街上人多眼杂,怕被熟人跑到宋伯父面前乱嚼舌根。如今给你头顶罩一块绿盖头,你便安生地同我在一块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