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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世恩两眼发花,阮望之一手探上他额头,“你这一觉睡得惊天地泣鬼神,抱着我喊救命。”

宋世恩置若罔闻,目光缓缓移到墙头报纸上。

“我睡得昏昏沉沉,以为田鼠在啃你头发。你头顶那几簇卷毛本就不寻常,小时候叫我拿火剪子烫过,这么多年都是弯的,这会忽然变直了,叫我如何是好?”

他抓着自己发顶:“我还是弯的啊。”

宋世恩没有作声,他抱起三花,在他下巴上挠了两下:“越想越愁,我一下子坐起身,见你在哭,抱了抱你。谁知你踹我,我说你是白眼狼,你哭着喊娘,我怕屋外头的人听见,拿报纸堵住你的嘴。”

目光下移,宋世恩背对着他,指尖一点点蜷紧,又慢慢放松,他盯着掌心掐紫的指甲印,视线逐渐清明。耳边仍是那些不着四六的调子,熟悉的,聒噪的,说不上讨厌,也算不上亲切,他闭上眼,像每一个夏天傍晚,蝉鸣不止,麦浪轻晃,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挠着,脑子乱糟糟的,却尽是他的声音。

再睁眼,报纸上的字清晰了不少:民国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五日,大华大戏院,《夜半歌声》今日开映。斗大的花体字下印着一张惨白的人脸,女人张着血盆大口,男人侧身抱着一缸金鱼。他眼前一黑,又栽回草席上。

“是了没错,你当时就是这般毫无血色,我怕你死了,出去叫坐堂大夫,人家正在给七岁小娃拔牙,那小孩哭得昏天黑地,听得我头疼。左右一琢磨,好歹我也跟师父学了十来年针灸……”他朝床底下掏了掏,抱出一盆枯死的仙人球。

床前灯影摇曳,报纸上多出一团带刺的球影儿,宋世恩瞪大眼,几次开口,却只憋出一个“你”!

血红的月亮

阮望之拔着仙人球上的刺:“莫慌。我寻摸了半天,没找到能吃的药丸,只好拿针扎你脖子。谁知你忽然喊爹,我没忍住便应了声。”

宋世恩肩膀轻耸,阮望之仰躺在他身侧,胳膊往右一撞,“菩萨啊,你怎么不肯看我一眼?换作我喊你爹,你能忍住?咳……”宋世恩稍微翻身,他忽然被口水呛住,咳了半天,拉着他一道坐起身,“先不提这个,你若真烦我,为何与我夜夜纠缠?”

“我……”宋世恩的呼吸一点点变重。恍惚间,梦里那轮血红的月亮又浮上来。他挠着掌心的烟头疤,无处遁逃。

也不该逃。

阮望之抓着他肩膀,说了什么,听不大清。

耳朵嗡嗡的,盯着他嘴唇。

阮望之,父亲说我们纠缠不清。他把我推进阮家,又反过来教训我。我做错了什么?

我有手有脚,为何非要留在你身边?

欠你的钱,拿房契抵了,去北平和香港的船票,我自己想办法。从前两家住得近,我没得选。如今爹娘不在,药铺也换了掌柜,往后逢年过节,我们还有什么瓜葛?

宋世恩双手环住膝盖,梦中的鬼手似乎离他远了,可压在胸口的阵痛迟迟未散。我究竟在心慌什么?

“娘――”

记忆里,那男孩抱住他的胳膊,眼角迸裂,白虫挣扎蠕动……若早些察觉,昨晚能否救下他?

他的死,怪自己大意,还是怪自己医术不精?不,归根结底,还是得找出下药的人。

“菩萨啊。”阮望之一下子贴近,“我的脸很好看么?”

宋世恩右眼皮直跳。我早该去上海,为何骗你说不走?

我,我究竟在犹豫什么?

阮望之举起三花猫,仙人球滚了一圈,他来不及躲,扎了一手刺。

“我听你哭闹半天,左右睡不着,跑到药缸边上扎了个窝,刚合眼听到猫叫,我困得不行,便没搭理。再睁眼,头顶吊着一只死老鼠,想叫你过来看,可你攥着床单,像快淹死的样子,我只好给你渡一口气。”

宋世恩舔了下唇,又下意识地掐紧胳膊。

我在回味什么?

他又在说什么?

“后来你又喊爹,我没应,出门讨水,半夜三更,前厅连个鬼影都没有。新来那掌柜在门口留了张字条,说我爹催我回家,我在底下添了句‘四海为家’,等他明早去告状,家里又得吵翻天。”

宋世恩抓不住他话里重点,只道:“阮家不能再死人了。”

“谁死?我?”阮望之恩打开窗,接了一缸雨水,“听你嗓子哑了,喝点。”

他盯着生锈的缸口,没接。“你盼着离开阮家,可真能走得掉吗?”

阮望之不以为然。三花“扑通”跳进水缸,随即探出脑袋。挠了挠它的下巴,它眯着眼,乖乖打起呼噜。阮望之笑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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