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舅在上海?”他没来由得一句,宋世恩微怔:“做什么?”
“你平时跟你爹讲过上海话么?”
“不讲。”
“我也不讲,但能听懂,九姨娘有时候被大娘逼急了,在背后骂她鸭缺西。别走,你大哥是不是在镇江待过?”
宋世恩盯着门前的掌柜,裤缝攥得皱巴巴的,阮望之挠了挠他掌心,“你大哥讲镇江话,你拿南京话应他么?”
“闭嘴。”
“成,就最后一句。”他朝前抬起下巴,“那小子说啥?”
宋世恩摇头:“我大哥不会讲镇江话。”
“你嫂子呢?”
“不熟。”
阮望之嘴角莫名上扬,撞了下他肩,宋世恩攥紧他头发,“别动。”
“你这人忒不讲理。”他仰着脖子,“我腿麻了,能换一边蹲么?”
“忍着。”宋世恩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一条白虫跨过鞋面,阮望之左脚踩右脚,一把抱住他的腰,本是能站稳,故意往他身上一压,连打两个滚,咚地撞上树。屋里骂声戛然而止,有人推开窗,宋世恩一下揪住他衣领,下巴磕到嘴唇,麻麻的,阮望之盯着他喉结上的痣:“你大哥吃锅盖面的时候加醋么?”
“与你有什么关系?”
阮望之丢了个“你放心”的眼神:“我对你大哥没兴趣,我只是好奇……别动,你掏钱做什么?不必请我吃锅盖面。一大早的,点多了吃不完,何况老乞丐还没起,你拿去喂狗,狗忙着去抢三山街那家狗不理包子,正儿八经的天津人支的摊,想吃一口煎饼馃子,得排两个钟头……看我做什么?这回是你先打的岔。”
我打岔?
我说话了吗?
他屈膝向前一顶,阮望之一个鲤鱼打滚,抓住他脚踝,“罢了,是个人都有看走眼的时候,我暂且原谅你。”
我看错了什么?谁又要你的原谅?
“你看,你不跟你爹讲上海话,我也不跟我娘讲无锡话,一家人吵架讲两家话,盐吃多了闲得慌。总之,无风不起浪,浪淘风簸自天涯,刘梦得的诗,你倒忘得一干二净。我也不接你的老底,这一家子看上去着实古怪,你爹当年招他们进铺子,可查过他们的底细?”
他欺身上前,宋世恩哽着脖子,呼吸不畅:“起开。”
“嘘。”阮望之竖起食指,树上多了道影子,歪歪斜斜,掌柜猝然睁大眼,发出不似人的声音:“娘……娘!我错了,我错了!鬼……鬼啊!”
“这老家伙怎么也叫娘?”
阮望之环顾一圈,影子忽地钻进树丛,他捡了片羽毛,黑影“喵”地一声跳下树,他一把接住,举起它前爪,反倒被挠了一下,血丝渗出来,他无所谓地往裤腿上蹭了蹭,想想不该浪费这次机会,故意挤出两滴血,抹开,往世恩胸口一蹭,心脏砰砰跳。
他这定然不是气的。
那一定是爱惨了。阮望之好心情地把小黑猫架到肩头,猫猫不愿搭理,跳到宋世恩头顶,尾巴一扫,鼻头一酸,宋世恩艰难地屏住呼吸。尾巴又贴面扫过来,“阿,阿嚏!”他半张脸埋进袖子里,不知弄出多大动静,阮望之倏地把他按下去,“你歇着,我去替你问问。”
问什么。
“回来。”
阮望之两指并拢,草草敬了一礼。宋世恩抬腿横扫,他立即摔了个狗吃屎,白虫钻进衣领,只觉得一阵胸口难言的瘙痒,低头,冷汗顺着脖子滑进衣领,脑子里“哒”的一声,仿佛一滴水落到刀尖上,他浑身震颤,着火般扯着衣领。
宋世恩不明所以,犹豫向前,他一个劲地后退,眼瞅着钻出树丛,慌忙抓住他胳膊,反倒被他一下子甩开。
“别碰我。”
事出反常,他定睛细看,阮望之胸口鼓起一块。
他在抓什么?
宋世恩上前半步,刚伸出手,脚下一个趔趄,白虫“呲”地在鞋底爆开。他低头一瞧,呼吸霎时停住。
难道还有一只钻进去了?来不及多想,他回头抄起青砖,猛地朝他胸口拍过去。阮望之呼吸一滞,天上月亮摇摇晃晃,恍恍惚惚,花前月下,月下花前,真真假假,大大小小,他闭着眼,瘙痒仍在蔓延,仿佛有根毒针扎进体内,在心口蔓延。
宋世恩握着青砖,对面半晌没吭声,反常,太反常,他心里发慌,上前半步,绿色黏液发出丝丝拉拉的声音,仿佛青蛇出洞。
阮望之胸口多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印子,宋世恩丢了砖,背着手,来回搓着衣角:“你怎样?”
阮望之半晌没作声,眼前发黑,看不清谁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