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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利安今天不上台,但他兴致勃勃地留下来看阿尔乔姆排练,晚上还要看阿尔乔姆演出。阿尔乔姆早就知道这个学弟的脾气:有人来客座、有活动、有饭局等等交游联络的事情,准少不了他。加班加点排演练功倒是十有八九会缺了他。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朱利安虽然几乎进了剧院不久就直升一级独舞,至今大部分时候跳的角色果然也是匹配独舞演员的——往往是个有独舞段落但颇为次要的角色,真的跳主角的时候不多。不是因为剧院不重用他,是他的技术实在撑不下来一整场。但朱利安头衔和名气都有一些,ga演出和综艺节目都没少接,这么一来,安心练功的时候就更少了。

阿尔乔姆也说不了什么。哪个刚就读莫斯科舞蹈学院的学生不是暗下决心要一辈子好好跳舞,绝不辜负舞蹈学院的百年盛名?他记得老师有一次说,舞台是神坛,每次练舞、每一次演出,都是献祭。艺术即是宗教,艺术家的一生都给舞台,毫无保留,也求不得回报。这是从苏联时期流传下来的老话。芭蕾舞者不是份按时上班按时下班的工作,这职业更像一份偏执,一种疯狂。

但人总是要生活。阿尔乔姆同届毕业的同学里,他和迪米特里都还算发展不错的。还有的同学毕业就签了斯坦尼剧院的独舞位置,去年却宁可跳槽来模范剧院做群舞了,还是割舍不掉模范剧院这几个字在心中的位置。有人在模范剧院做群舞到现在,也没有半点升职的兆头。也有人同在克里姆林剧院做群舞,真的就是群舞,永远都是个“众骑士”、“众贵族”,不像迪米特里虽然是群舞的头衔,轮起班来是有不少带独舞段的角色可跳的。

但阿尔乔姆记得最清楚的是同届的一个英国同学。那时候不像现在每届都有留学生,莫斯科舞蹈学院几届在校生加起来也只有这么一个英国人,也是舞蹈学院的第一个英国学生。

俄罗斯人是不惯和外国人来往的,不是无礼,而是既然你不了解我,那我便不去打扰你、了解你,以免我自己露怯。所有的同学都会是会讲英语的,他们也有英语课,虽然文化课比起一般的高中来说要简陋得多;但从没有人和英国同学讲英语。他们因英语说得不好而感到尴尬,索性一个字也打死不说,没有人去琢磨别人学俄语多么困难、在异国他乡多想听一句家乡的语言。

英国的同学打小基本功就不如他们扎实,没见过俄罗斯学生没日没夜练功的架势,刚入学的时候边补习俄语边跟课,老师法语俄语夹杂着又吼又叫,下课了同学们谁也不肯说一句英语,宁可瞪着眼睛等你憋出俄语来,日子是不好过的。但是六年过去,大家同吃同住了这么久,英国同学和他们早就不分彼此,大家天天嚷着俄语互开玩笑,确信互相是一辈子的好兄弟了。

这个同学在毕业时成绩名列前茅,毕业典礼都还没举行,就已经签到了不错的工作,是在东欧哪个国家的国家剧院,直升独舞。具体是哪个国家,阿尔乔姆也记不清了。然后英国人在毕业之后不久,一次客座演出时伤了背,幸好没落下残疾,但此生不能再跳舞。他是俄罗斯文凭,在英国不被认可,竟然连救济金也领不了。好在家里支持他,他也还年轻,重新备考a-level,计划上大学,或许日后做个俄语方面的工作。之前十几年的刻苦练功,和俄罗斯的留学生活,只能当作是一场梦。这场梦醒得出乎意料地早。

再后来阿尔乔姆就没了他的消息。

阿尔乔姆知道自己是再幸运不过的了,芭蕾舞者时时刻刻都可能受伤结束职业生涯,运气不好的人,从小练舞,却成年后就没法再跳舞,连自娱自乐都不可能;留下伤没法好好走路、没法下蹲也都是常事。他运气好,上帝眷顾他,他到现在也没有因为跳舞留下什么旧疾,偶尔受伤都是很快就恢复了。

化完舞台妆,他换上了克拉苏的戏服。既然是古罗马时期的故事,每个男性角色的戏服都称得上没穿什么衣服,和《法老的女儿》的服装设计简直异曲同工,胳膊和大腿都露在外面。他真有点想不出乔纳跳这个角色得是什么样子,那个年轻人看起来瘦削又纤细,真的展露得出肌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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