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睡了。陛下也早些歇。”

帘子那边安静了一息。

“嗯。”

花颂声躺下来。榻是暖的，被褥柔软，和她那间偏殿的硬板床是两个天地。她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殿顶，心口那方帕子贴着肌肤，温温热热的。

帘子那边传来极轻的翻身声。花颂声侧耳听了片刻，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了。

第二日清晨，花颂声醒来时，帘子那边已经空了。她坐起身，看见外间的案上搁着一盏新沏的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姬焕的笔迹，只有两个字。

“早朝。”

花颂声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端起茶喝了一口，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的上扬。

新政方略

承明二年春，姬焕连发三道旨意，震动朝野。

第一道，整顿吏治。凡五品以上官员，任期满三年者一律赴京述职，由吏部、都察院会同考核，以政绩定去留。有贪墨者革职查办，庸碌者降级调用，才干者越级擢升。旨意一出，朝中靠世家门荫上来的官员人人自危。

第二道，清查田亩。命户部遣使分赴各州，会同地方官丈量田亩，核查税基。凡隐匿不报者，限三月之内自首，逾期论罪。这道旨意直指世家根基——他们手中握有大量免税隐田，是朝廷税收流失的最大漏洞。

第三道，重开科举。增设明法、明算、明工三科，专取律法、算术、营造方面人才。更关键的是旨意中明言：科举取士，不分贵贱，不看出身，唯才是举。

三道旨意如同巨石入水，满朝哗然。

反对最激烈的，是以顾家残余势力为首的江南旧族。他们联合了七八家前朝旧臣，联名上书，说新政“操之过急”“动摇国本”。折子递到御书房，厚厚一摞，每一本都措辞恳切，句句不离“祖制”。

姬焕将折子一本本看完，搁在案上。

“沈渊。”

“臣在。”

“这些人里，有哪些手里不干净的？”

沈渊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上去。姬焕扫了一眼，搁在案角。

“三日内，把这名单上的人逐出朝堂。”

沈渊领命退下。花颂声站在偏殿门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手里拿着一份新到的北疆军报，等沈渊走了才绕过屏风走进来。

“陛下动宋瑞旧党，朝中已经震动。如今又动世家，怕是要翻天了。”

姬焕从案上拿起一本折子翻开。

“焕不动他们，他们迟早也要动焕。”她的声音很平，“宋瑞倒了，可宋瑞的根还在。江南八家归顺了，可八家的势力还在。这些人盘踞朝野数十年，吸的是民脂民膏，占的是朝廷税基。焕登基第一年稳住局面，第二年便要动手。拖得越久，根越深。”

花颂声将北疆军报搁在案上。

“臣在北疆时，听贺将军提过一件事。北疆军屯的田地，有一半被边镇将领私吞，租给流民耕种，收的租子全进了自己口袋。军中将士的军饷，被克扣了三成。”

姬焕搁下笔，看着她。

“你之前没提。”

“臣想先核一遍再报。”花颂声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子，“这是臣整理的北疆军屯私吞情况，涉及边镇将领七人，共查出隐田两万余亩。”

姬焕接过折子展开，逐行看下去。看完后她将折子搁在案上，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朱笔。

“这七个人，焕给你。你替焕拟个章程，把北疆军屯的整饬方案做出来。”

花颂声看着她。

“臣在京城做？”

“在京城做。”姬焕提笔在折子上写了两行字，“你熟悉北疆军屯内情，又有阿史那敏的情报。北疆的军屯整饬和北伐的粮草调度是一件事，焕要你统盘筹划。不必去北疆，贺延昭那边焕让沈渊去对接。”

花颂声站在案前，看着姬焕此刻的神情。这人已经把每一步都算好了。留她在京城，不只是为了做方案，也是把她放在身边。北伐的粮草调度、军屯整饬、暗桩策反，这些事环环相扣，交给谁都不如交给她放心。

“臣领命。”花颂声将折子收好。

接下来的日子，花颂声在御书房偏殿支起了北疆舆图和北伐方略图。一面墙上是北疆各边镇的军屯田亩册，另一面墙上是梁国北疆的山川关隘图。她白日核军屯、拟方略，夜里翻梁国旧档、标暗桩。

姬焕在屏风那边批折子，两人各忙各的。偶尔花颂声查到关键处，便绕过屏风呈给姬焕看。姬焕看过后提笔批注，有时补一两句，有时圈出要紧处让花颂声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