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指的是在魏老师课堂上关于“罪孽”的那一段。
“在你师兄说完话之后,我才忽然冒出的这种想法。”终来道,“不管你师兄说的是真是假,某种意义上……我和他一样。”
李沉舟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才让终来一家出了意外。
终来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第章 良夜(下)
按李沉舟自己的说法,这三年……他是逃跑了。
不敢面对,不敢回想,只能逃避,但是心又难安,于是到处奔波,去处理祸胎碎片,去避免可能生的同样的事情,以此来赎罪。
“就算是真的,三年前的车祸真的是因为祸胎碎片的煞气,”终来道,“我其实也没觉得是你师兄的错。”
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由衷感受到“祸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了,普通人要是被这东西影响到,那简直是逃无可逃。
“天道的惩罚”,随机又无情。
可这也代表着,它属于某种意义上的“不可抗力”。
没有人有责任拦住它、对抗它,可偏偏就是有人去做了,即便自己会付出些代价。
凌虚道长至今伤未愈不能下山,闻大杨校长曾经请过一位大师,也在三年前去世,焉知不是因为这件事。
李沉舟要是不在那里,一定会有更多的人伤亡;换一个人来,也不代表他们就不会出事。
他又不是加害者,怎么能去责怪尽力救人的人。
终来晃了一下空杯子,又往里面倒了酒和冰块,没再加饮料。即使度数不太高,琥珀色的液体一入口,还是让他眼角酸涩,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他轻声说:“我问系统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或者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它回我一句‘不可说’。”
“我当时就在想,什么是‘不可说’?天机是不可说,人的命数是不可说。那是不是代表,我父母其实真的就该命尽于此?就算不会有车祸,也会有别的事情生”
“但很快我又开始唾弃自己,我心说这算什么什么逃避责任的想法,自私又无耻。”
终来没再说话了,他看看酒杯,又看了看岑非云。
岑非云放下相册,拿起了自己的酒杯,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化得快看不见了,他也没管,抬手轻轻和终来碰了个杯。
终来又道:“但是我突然现,即便我坚持认为自己有罪,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样的想法不会让父母活过来、不会让已经生的事情消失,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逃避。
三年来,他不敢翻看相册,不敢去回想过去的事情,不敢开车,要么就是被系统催着做任务,要么就是沉睡。
漫长的沉睡。
忙碌和沉睡压榨了他思考的时间,让他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再去回想。
终来低头看着酒杯里的冰块,喃喃自语道:“你师兄其实……比我做得好多了。”
同样是逃避,同一件事情。
终来自己选择不看、不想、不面对,甚至不想活。
但李沉舟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即使这其实不能算是他的责任。
“不是。”岑非云忽然说,“你们不一样。”
终来笑了一下,又去碰他的杯子:“哪里不一样你不能光碰杯,但是放在那里不喝。”
于是岑非云喝了,继续道:“过往经历、性格、成长环境,完全不一样。他是他,你是你。”
没什么好比的,李沉舟是局外人,终来是亲人,人的感情不一样,事后要面对的痛苦也不一样,谈什么做得好不好,怎么能要求受伤的人“做得好”。
终来靠在沙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应声道:“也对。”
他表现出来的情绪还算是稳定,只是又开始闷头喝酒,虽然喝得不算很多,但很快第二杯酒也已经空了。
岑非云也没再说什么,只默不作声地陪着他继续喝。
两人对酒本身都不算是有兴趣,他们本来其实也就买了一瓶青梅果酒,满打满算不到五百毫升,换成白水也就刚好就解渴的,因此即使兑了饮料、又加了冰块,两个人一起喝,也没多久就让酒瓶见底了。
岑非云把杯子放在一边,擦干净茶几上的水渍。
终来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见他竟然把相册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全部取出来,放在了桌子上,一时愣住了,没想明白他要干什么。
岑非云拿起一张照片,放进了空相册的第一页。
终来凑过去看,现是自己很小的时候算是婴儿时期拍的照片了,是百天照。
照片上的小孩眉心被点了个鲜艳的红点,模样倒是可爱漂亮,但表情傻乎乎的,至少终来自己觉得傻乎乎的。
他看着这张照片忍不住笑,问岑非云为什么把这张放在第一页。
岑非云指了指右上角标注的时间:“这是最早的一张。”
终来又怔了一瞬。
紧接着,岑非云又开始填相册的第二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