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还是冷,白天化冻的雪冻成冰,走路打滑。
好几辆重型货车轰隆隆的开到建设村的村口,村道相对狭窄,只能容纳一辆车开进来,苍白的远灯顺着泥道照过去。
小小的电话亭好像是漆黑海面上唯一的孤岛。
孤岛的门口生长着一朵小蘑菇。
车还没停,慢吞吞的刹车,廖文川却已经开车门跳了下去,马学谦一声没喊住,“川儿哥!你慢着点!”
地上滑,廖文川好几步踉跄险些摔了。
廖年年干巴巴的站在小路终点,仿佛是他经历过这冰雪浮木的奖励。
廖年年面对刺眼的车灯没有反应,瞳孔虹膜中倒映着他哥踉踉跄跄又急慌慌赶过来的身影,听到脚步声近了,他才微微偏头,想要确定靠近的人究竟是谁。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一把被人扯着袄子领口拽了过去,翻来覆去的被检查。
脑袋被宽厚的掌心捧住,左转右转,身上的袄子被掀开,肚皮凉飕飕的,裤子也被拽掉了。
他哥确定了他四肢齐全,身上哪都是好的,随后把衣服裤子给他穿好,大声一呵,“廖年年!”
廖年年被呵的浑身一抖,不等他说话呢,廖文川就戳他的脑门。
耳边更是几乎要将他震聋的嘶吼:“乱走,我让你乱走!!”
廖年年整个人差点被戳倒了,没等反应过来,屁股被真的使劲打了无数下,隔着厚厚的棉裤他都差点被拍倒,若是打屁股的疼痛有分等级,那以前顶多算挠痒痒。
他觉得自己的屁股好像摔了无数个屁股蹲,还是从七八楼掉下来的那种,疼的麻。
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不得劲,一咧嘴,先疼哭了。
廖年年往外拽着自己屁股后面的棉裤,仰头‘哇’的一声。
“哭?!还有脸哭!”廖文川典型是抽他不解气,眼瞅着要扒廖年年的裤子,“我让你有脸哭!”
“川儿哥!川,打啥啊!小年自己也不想走丢啊!”
廖文川整个人被马学谦拦住,却还是气的头顶着火,指着廖年年,“说,你自己跟没跟人走?说了多少次不让你乱走?不疼不长记性是不是!”
跟开车过来的周工头赶紧蹲下抱住廖年年入怀。
廖年年的眼泪豆大的掉下来:“我没走,我没走!他说是你朋友”
空荡的村口回荡着男人愤怒的骂声,孩子的哭喊。
其实这种事在村里太常见了。
这年头无论孩子做了错事还是对事,当爹的都得把事往孩子身上揽,火完才算结束,谁家孩子没被打过、揍过、谁没委屈的哭过。
廖文川小时候被廖利勇揍的眼睛肿的看不见、因为抵抗胳膊被拽的脱臼等等。
言传身教,廖文川的手直哆嗦。
马学谦哪能拦住他啊,廖文川长的高壮,一般人根本拦不住。
“小年这脸”周工头捧起廖年年的脸,迎着车灯让他们俩看的更清楚。
刚才廖年年被影子挡住,脸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这会能瞧清了,左边的脸有点肿,鼻子里流出来的也不是鼻涕,而是鼻血,只不过廖年年都用袄子擦掉了,这会已经止住了。
廖年年疼的难受,一个劲的解释自己没乱走,就是另一个人拉了他的手,给他强行抱走的。
小孩哭的眼泪鼻涕一块流淌,嘴巴张开哭的拉丝,哭急了还咳嗽。
周工头拍拍他的后背:“小年,你哥也是着急,今儿为了找你火车站都停了,你哥急的满头都是汗,他是急坏了。”
廖年年耳朵嗡嗡的,哭的脑袋像是有根线在抽条,又有点像磁带机播放不清的雪花音。
“川哥!”
当廖年年的脸在车灯下被捧起来的时候,乍然间什么愤怒都消失了,他攥紧的拳头微微颤,随后松开,涩然的说,“放开。”
马学谦见他已经恢复了很多理智,便赶紧把人松开了。
廖文川那手,在下午去西麻山的火车上砸的都要烂了。
他一过来,廖年年本能的想往后躲,但他又不熟悉周叔的怀,其实和他哥分开这么长时间,最想的还是廖文川。
“你过来,我不揍你。”廖文川声音微微颤。
廖年年吸着鼻尖,心中原本的一丝惧怕因听见他哥的颤声反而更委屈起来,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落。
廖文川蹲在他的面前,看着小孩的双眼。
廖年年其实也在看他,只是这双眼里没有办法有亮光。
他是盲孩子,不是天生的,其实廖年年也不想。
廖文川抹了一把越通红的眼眶,又把小孩拽过来,伸手接住了廖年年滴答下来的眼泪。
这里有些寂寥,有些落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