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杯被她锁进抽屉。
她只是做事,用一件接一件具体而庞杂的“事”,填满所有时间的缝隙,也似乎填满了心底那个巨大的、呼啸的空洞。
那条贯穿山梁村的路终于通车那天,村里放了鞭炮,办了酒席,人人脸上洋溢着喜悦。
阮丛也跟着笑,喝了几杯村民敬的酒,喉咙火辣辣的。
喧闹散尽后,她独自去找了刘姐,要了一壶最烈的青稞酒,然后一步一步,爬上了阳坡岭。
阳坡岭是山梁村的最高处,她总是一个人去。
十三岁那年,父母去世的噩耗传来后,她的生命里就再没什么光了。
后来,那个人来了,带着看似偶然的必然,闯进她荒芜的世界。
她记得那人初来时微笑的模样,记得她耐心听自己说话的眼神,记得她那些无声的纵容和妥帖的关怀,温柔得像初夏第一阵掠过层层茶田的风,拂去叶尖的尘埃,也短暂地拂过她冰封的心湖。
可她知道,风是留不住的。
它来自遥远的、她无法触及的地方,也终将去向她无法跟随的远方。
那场短暂的相爱,美好得像一个只有在阳坡岭的星空下、在半醉半醒间才敢编织的幻梦。
而梦,无论多美,终究是要醒的。
山下的鸡鸣一响,一切都将消散。
她的爱情,来时猝不及防,走时干脆利落。
以一阵山风为限。以一季夏雨为期。
四年后。
表彰的证书摞得更高了,媒体上的报道也多了起来。
她稳妥、实干、耐得住寂寞,在最艰苦的地方扎下了根,也开出了让上级瞩目的花。
山梁村不再是从前那个闭塞贫困的深山村落,茶产业成了规模,路网畅通,民宿星星点点开了起来。
她终于等到了山梁村不再需要第一书记的那一天。
调令下来,她将赴任汉阳县副县长。
离开那天,村民们聚在村口送她。
老人们手紧紧握着她,孩子们抱着她的腿,许多面孔上挂着不舍。她笑着,一一应着,说着道别的话。
直到车子即将动,她才终于转过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熟悉的阳坡岭。
晨曦为它勾勒出金色的边,那里埋葬着她的童年梦魇,她的至暗时刻,也曾短暂地栖息过她一生中最炽热的光亮。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再没有回头。
车子驶离,将山梁村、阳坡岭,和与那个人有关的一切,都远远抛在了起伏的山路之后。
窗外的景物飞倒退,她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面色平静。
人生的路确实还很长。
长到足以忘记一个人,长到足以用另一种方式,重新拼凑起自己的生活与价值。
蒋珞欢,你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