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横行霸道,肆意欺压旁人。
苏木一时说不清,自己是否满意这样的结局。或许,活着日复一日承受煎熬,远比一死了之更加折磨人心。他缓缓攥紧拳头,片刻后又轻轻松开,心底积压的怒火未曾彻底消散,却不复往日那般熊熊燎原。
至少从今往后,苏有粮身有残疾,苏晓非受制于人,二人再也没有能力暗中谋划,寻他寻衅报复。过往那些下毒暗算、恶意构陷、暗中作祟的隐患,终究彻底根除。
苏有粮被抬回大房之后,日子一日不如一日,他腿脚残废,走起路来歪歪扭扭,好似折翼的乌鸦。廖翠芬手握家中所有银钱、地契,彻底把持家政,再不给苏有粮半分好脸色,稍有不顺心便摔砸器物,斥责打骂。只要苏有粮敢出言顶撞,廖翠芬便叉腰怒骂:“你这个没用的瘸子!在外偷人闯出大祸,还有胆子同我争执?别以为你还是从前能下地挣钱的汉子,如今你就是家里的累赘废物!”
苏有粮无力反驳,只能缩在屋角沉默忍受。他的儿子苏耀祖,从前尚且敬重生父,如今见他窝囊落魄,只觉得十分丢人,碰面之时从不肯正眼相看。孩童最懂趋利避害,见全村人人鄙夷父亲,他也渐渐心生嫌弃,半点温情不剩。
苏有粮余下的岁月过得惶惶不安,如同一条夹着尾巴的野狗,村中人人避之不及,连村口的土狗看见他路过,都要对着他不停吠叫。而被带回唐家的苏晓非,虽然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可迎接他的,是无边无际、难以挣脱的炼狱牢笼。
苏晓非苟合私通之事一经败露,依照村里世代传下的乡规祖训,本该捆上重石沉入水塘,以儆全村,整顿家风礼教。唐永填却当着宗族一众长老的面,出言救下了苏晓非。周遭乡邻大多只当他顾念多年夫妻情分,心肠宽厚,不忍亲眼看着枕边人落得惨死下场,不少人暗地里还夸赞这位秀才重情重义。
可没有人看透,唐永填那张悲戚面孔之下,心底早已盘好了一笔利弊分明的算盘,他每一步谋划,皆是为一己得失考量。多年寒窗苦读,他最擅长的便是隐忍算计、权衡利弊,从不会做无益之事,更不会为一个罪人白白损耗自身。
唐永填心里透亮,若是此刻顺着族规,直接将苏晓非沉塘了结,旁人议论不会就此停歇。一顶夫郎私通的名头,会牢牢扣在他头上,往后十里八乡,人人都会私下嚼舌根,笑他连自家内宅都管束不住,秀才的斯文脸面,会被流言一点点撕得粉碎。
再者,苏晓非容貌身段出众,若是就此一命呜呼,相当于白白丢掉一枚可供拿捏的棋子。留着此人,来日或可换来旁人难以想见的机缘与财利。几番权衡利弊,私心终究压倒了礼法颜面,唐永填开口保下了苏晓非一条性命。
身陷绝境的苏晓非被彻底蒙在鼓里,他只当是丈夫心中尚存旧情、心慈手软,才为自己挣来一线生机。劫后余生的恐慌褪去,心底反倒生出浓重愧疚,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安分度日,尽心侍奉唐家上下,弥补从前过错。
他万万不曾料到,此番免于一死,迎接自己的并不是宽恕,而是比顷刻沉塘,更加漫长煎熬、永无出头之日的折磨。
唐家一行人步履沉重踏回院落,院门“哐当”一声在身后重重合上。方才在外人前刻意伪装的痛心与温情,在大门落锁的一瞬,尽数碎裂消散。
唐永填眼底骤然翻涌着阴鸷怒火,牙关紧咬,周身寒气逼人。他不多说半句废话,上前一把攥住苏晓非的手腕,指节用力几乎要掐进皮肉,不顾对方挣扎哭喊,一路拖拽着往柴房而去。
柴房狭小逼仄,四面土墙斑驳陈旧,屋顶漏进寥寥微光,屋内堆满干透的柴火与稻草,尘土浊气混杂,毫无暖意。常年无人细致打理,角落布满蛛网,阴冷潮湿,连寻常牲畜都不愿久待。
唐永填回身取来一根结实藤条,二话不说便朝着苏晓非身上抽打下去,“啪!啪!”脆响一声声划破院内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