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把他们之间的关系重新定义清楚了,他拿了钱就该把一切摊开,包括屏幕上这些滑稽的辞退通知。
“你也要辞退我吗?”他顺着当下的气氛开了一句玩笑。
李正勋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又缓缓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笑,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沉默了一会,说了一句“我会再给你买一部手机”,便转身离开。
方结宇看着那扇被关上的房间门,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无法忍受。
他不明白对自己的人生还应该怀有怎样的期待,普通人的人生试错成本极低,一步错步步错,有些路看上去是捷径,实则是通天的陷阱。那种对生活怀有期待然后又被现实打回原形的瞬间格外狰狞狼狈,轻轻一个偶然,人生就下沉到泥沼深处,而他除了在原地等待对方对折磨自己这件事情失去兴趣之外,居然完全无计可施。
那天之后他很快就有了一部新的手机,通讯录里除了李正勋的号码不存在任何人的痕迹。李正勋成了他生活中的唯一中心,他们之间连接着一条细细的线,他坐在线的这头,谨慎地取悦着线那头的人。偶尔趁李正勋不在的时候,他会在网上投几份简历,便利店、咖啡厅、小型物流公司的仓库管理员,都是些和他从前做的差不多的活。
他暗暗地对自己说,从今以后再也不要和那些所谓上层的人有任何交集。他受够了那种轻易地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也受够了自己面对金钱时那副贪得无厌的嘴脸。但想象力到此为止,他还是要攒钱,还是要回中国,还是会在某一天为了某个数字再一次弯下腰。他知道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哪怕是在痛心疾首时发出的毒誓也很难依次遵守,每每想到这里,他都觉得自己真是活该。
半个月很快过去,投出的简历均石沉大海,他待在李正勋宽敞明亮的独栋公寓里,每一天都被熟悉的压抑和束缚层层包裹。他不再需要反复接听客户的电话,不用在凌晨时分穿过烟雾和油脂的厨房,可待在这里却让他感到更加身心俱疲。
他们也会出门约会,电影院、咖啡厅、汉江边,偶尔也会像情侣那样手牵着手。晚上回到家,一切就又回到了那张床上,呼吸交错,身体交缠,汗湿的皮肤贴着汗湿的床单。
在一些固定的小圈子里,李正勋已经开始把他介绍成自己的男朋友了,方结宇在旁边笑一笑,算是默认。可对于李正勋生活里的大多数人——同事、亲戚、医院里的其他医生——他始终是那个没有被提起过的存在。方结宇识趣地配合着,从不主动出现在那些场合,也从不过问。
他其实是能理解李正勋的,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本就不适合在所有场合摊开来说,更何况李正勋还有那样的家世背景。但除去这些之外还有一个更简单也更真实的原因——他们之间本就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正常恋爱关系。他的身份不够体面,他的存在不够光彩,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没有深厚到让对方可以引以为傲到大肆宣扬的地步。
于是他就这样沉默地陪伴、侍弄、并取悦着李正勋。仔细想来,两人的关系也有温情的一面,只要足够顺从对方,李正勋便很少发怒,大多数时候都很温柔地对待方结宇,两个人会拌嘴,尽管多数都以方结宇低头示好结束,大多数时候是平淡且安稳的,如果不深究那些压在心里没有说出口的念头,两个人看上去和普通情侣并没有什么区别。
李正勋甚至会在方结宇生病的时候留在家里照顾他,会在他生日的时候亲手煮海带汤,也会在一些汗水淋漓的间隙里,伏在他耳边用又低又哑的声音地问一句“爱不爱我?”
爱。很爱你。
方结宇每次都这样回答。然后在对方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加重力道,把那些多余的话都撞碎在两个人的喘息里。
他并非铁石心肠,只是在爱情这件事上,人往往身不由己。李正勋常常让他感到窒息,可那些类似爱情的纠结与惆怅,喜悦与悲伤似乎也都流向了对方。哪怕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买卖和暴力的混合物,但被它缠绕得久了,他偶尔也能从中打捞出几分像真的东西。所以他选择相信,只有相信,他才能在每次结束后安然无恙地倒在床的另一边,闭上眼睛沉沉地睡过去。偶尔听到身后那个人低声叫他的名字,他也可以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继续装聋作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