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夏野说些什么,任平安出言安抚道:“也不急,明天起床看看再说,如果下雪,你用卫星电话先和工作室那边聊聊看,如果不下雪,再过去?”
林得才默默地点头认可,没有说话。
夏野一愣,惊觉自己过于急切了,眼眸里黑漆漆的光,像是不甘又似无奈地暗了几分,便不舍地应下。
也对,在拍摄上卡住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些方向和进度,可不能因为太急切出现疏漏。
可他心里实在放不下。
于是,一直到晚饭后临睡前,夏野都像是受了什么沉重打击一般,稍显萎靡。
任平安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夏野不需要劝慰,却反而对夏野如此急迫的原因更感兴趣一些。
两个人关了灯躺好时,窗外,是泛着些许微白的静谧夜色,偶尔能听见隔壁几个人的只言片语。
窸窸窣窣间,夏野侧过身来,一向澄净清澈的嗓音里,开口时竟缠进去几丝怅然:“平安老师。”
任平安听到夏野低语的瞬间,心脏像是被谁轻轻握一下,不痛不痒却涨得饱满,他缓缓地转向夏野,又把身体朝着对方移了一些,凑了上去,而后抬起手,自然而然地把手指埋进夏野蓬松柔软的自来卷里后,才“嗯”了一声。
隔一会儿,夏野才缓慢地,悠长地又唤了一次:“平安老师。”
“嗯。”
“平安老师。”
“嗯,我在。”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一个叫一个应,来来回回间,夏野心里那些捕风捉影似的情绪,伴着埋在他发丝间的揉搓,奇迹般地散掉了。
也不知是谁开始的,两个人忽而又莫名其妙地低低笑起来。
好一会儿后,夏野才开口,压低的澄澈声音里,似乎还听得到笑意:“平安老师,你怎么不问我叫你做什么?”
“嗯,叫我做什么?”任平安答非所问,有求便应,积极配合,又惹得夏野笑了一会儿。
再次开口寻问时,夏野的声音里已带上些许郑重:“平安老师,你选择‘留白’,有没有失望过?”
任平安缓缓地摇摇头,麦壳做的枕头便莎莎地响起来:“没有。”
“那当初,为什么选择我们?”夏野向任平安的方向凑了凑,轻声问他。
下意识地问出口后,夏野才怔住一瞬,好像是一直蒙在自己身上的,有些未知形态的,如影随形的什么东西,突然破碎了。
无声无息的。
“因为专业。”任平安抚摸着夏野的头发,轻声回答,紧接着又补了一个“你”字。
夏野没大听清后面说的字,下意识问:“什么?”
“因为你专业”任平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话多了起来:“我做过背调,‘留白’是因为纪录片持久稳定地商业化获益,才转型的吧?”
“哦,原来是做过背调啊。”夏野的声音又活泼起来:“也没办法,纪录片只有人文类题材,才算是收益不错。”
这次任平安没说什么,只轻轻点头,又连带着麦壳做的枕头莎莎地响起来。
短暂的安静过后,夏野又问:“平安老师,之前,东北这部分的拍摄拖了那么久,却一直没有进展,你有没有失望过?不是对我,不要因为我们在恋爱,要客观的说。”
“不会。”任平安几乎没有犹豫便开了口:“‘生命狂想’要拍摄的内容,是一个难做的题材,目前业内也是一块空白,我计划启动这个项目的时候,已经做了国内的团队无法拍摄的准备,不然用于拍摄制作的预算不会拉到五百万。”
麦壳枕头又响了起来,任平安又凑近了夏野一些:“夏野,很多时候你就像‘生命狂想’拍摄的鳞翅目飞蛾一样,如果你拍不好,没有人能拍得好‘生命狂想’。”
此后的很多年,夏野才渐渐明白,任平安的话不仅仅是他以为的单纯的认可。
只是他剖开心扉这一夜根本来不及想得那么遥远。
只是这一夜临时起意的谈话,令原本藏在他身体里的,没有源头的胆怯,轻飘飘地消亡了。
两个人又时不时地聊着什么,不知不觉间这方小炕上便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呼吸,共赴了一场清梦。
次日醒来,果然被林把头料中,原本天气预报里的小雪,变成被风暴过裹挟而至的大暴雪,凛冽的寒风在天际还没浮现出鱼白时,已然呼啸而至,吹得窗棱嗡嗡作响,扰了房子里所有人的好眠。
吃过早餐后,小院里越来越厚的积雪,也积在了望向窗外的夏野心头。
因为这场暴雪,拍摄,似乎又成了一件遥遥无期的事情。
任平安把充好电的卫星电话递给夏野时,还在担心他,不过夏野很快便从呆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饱含赤忱,再无犹疑。
“我先和白阁聊完昨天的方案,聊完他那边应该可以开拍了。”夏野接过电话边说边转过身来,半坐靠在窗台上,等待接通时,却发现任平安支在炕沿边的笔记本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