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鞋跟抵在躺椅上,好歹算是提供了一些支撑,脚踝只是向外微微扭着,不至于下垂。小腿曾经漂亮的肌肉线条已经完全消失了,细瘦得胫骨看着有些突出,摸上去软绵绵的,还冰凉。一支浅色的袋子绑在小腿中间,里面少许浅黄色液体和她苍白的肤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上方连着一根透明管道,向上消失在裤管尽头。
她的小腹看起来确实微微隆起,我刚把袋子解下,挂在旁边低一些的轮椅下方挂钩上,之前导管里静止不动的液体柱就顺着重力流下,进入引流袋里。果然是之前位置太高,无法顺利排出。
好好好,顾晚霖,你自己都能行,让我走是吧。又骗我。
我咬牙恼她逞强,但又实在心疼她。
我太了解顾晚霖了,我们一别经年,第一次见面就是这种让她难以面对的状况,杀了她她也不愿意让我直面她身体的不堪,说不出口让我帮她做这些,宁愿自己胡乱对付过去。
又或者,她其实根本不怎么在意自己的身体。
我帮她把裤腿重新放下,抹平褶皱,重新盖好毯子,离开卧室,让她继续好好睡着。
我坐在沙发上,本想着拿手机处理一下工作邮件,思绪却总是飘回顾晚霖身上。我记得李悠跟我说她伤在c5-c7颈椎段,万幸是颈髓损伤里比较低的位置,肩肘的活动能力还不错,手指稍微受限了点。
这叫什么不错?她今天要是能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为了我和她分手的事情中气十足把我骂一顿,我才觉得她不错。现在这样病怏怏的,晒个太阳都被困在外面回不来,出去一圈就耗尽了全部体力,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咬牙自己逞强也不愿让我多看一眼她的脆弱不堪,叫什么不错。
我越搜索,越看各类护理不当造成的并发症,越觉得惊心。她如今身体的脆弱,残障给她生活带来的困难,是我之前想都想象不到的。
时间过得很快,我订的闹钟响了。按照护工之前描述的位置,我找到了她的水杯——两侧有把手,带着吸管和刻度,按照护工说的分量倒水进去,还有她的药盒,里面按吃药时间已经把每次要服下的药物放在不同小格子里,花花绿绿一小堆胶囊和药片。最后复习了一下刚刚紧急上网学习的帮四肢瘫痪患者翻身的技术要点,又悄悄走进她的卧室。
她睡得很深,肩膀无意识地左右蹭着,仿佛躺得很不舒服,但那之下的身体一片死寂,动都不动。
“顾晚霖。” 我蹲在她头枕的位置叫她,又试了试她的额头,拍拍她的肩膀叫她。
她缓缓睁眼,看着睡眼朦胧,显然是睡懵了,扭头看到了我,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像是有几分不解地轻轻偏过脑袋蹙起眉头,直直地盯了我几秒,尾音上扬地试探道:“阿清?”
她叫我阿清。还未睡醒的她好可爱,不似清醒时那般戒备、与我疏离,和其他人一样客客气气地叫我清逸。像之前每一个我们同床共眠后的清晨,她醒过来,睡眼惺忪地望着我,叫我“阿清。”
于是我也像那时一样,低声回应她,“囡囡,我在。”
我问她,坐起来喝水吃药好么,困的话你继续睡。
她点头。
我慢慢地将躺椅的上半部分升起来,我已经尽量放慢动作了,经过刚才的紧急补课,我知道体位变化对她来说会伴随低血压,可她还是闭着眼睛皱紧了眉头,我问她怎么,是不是哪里难受。
她摇头,表情却没多少说服力。
摇到一个她喝水吃药不至于呛着的角度我就停下了,等她慢慢适应体位变化睁开眼睛。我想把药递给她离我最近的左手手心,她却没有接,抬起右手,示意我:“放在这边吧。”
我依言把药给她放在右手手心里。她对右侧上肢的控制似乎好一些,但仍旧无法控制手腕伸展,因而手心还是被重力坠着垂向地面,手腕抬到入口的高度时,她似乎太急于一把把它们送进口中,手腕翻转间失去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