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流翠岛我便问过萧岐是不是喜欢我。陈溱道,我那时只觉新奇有趣,现在想来,他并非一时兴起。
你莫要轻易信人。陈洧皱紧眉。
我虽然不想让他离开我,但探清汀洲屿旧事之前,我也不可能完全信他。陈溱覆上他的手,我又不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哥哥放心,我自有分寸。
陈洧偏过头去,一言不发。
陈溱抿抿唇,看向周家院中嶙峋假山,灵机一动道:哥哥记得《静溪修禊图》上爹爹的那首四言诗吗?
陈洧按着额头道:我没你那么好的记性,只隐约记得是写松石和青萝的。
陈溱走出小亭,捻住攀在假山上的一条藤萝,启唇吟道:
松石嶙嶙,青萝翳翳。瞻彼拙燕,时衔春泥。
松石苍苍,青驴咴咴。瞻彼佳人,丽质清徽。
松石崇崇,青云蔚蔚。瞻彼山岗,携手同归。
陈洧听罢,沉默许久,道:听爹说,这是给娘写的。
我问过娘,娘说她第一次见到爹时就骑着青驴。陈溱回到亭中坐下,道,不过这首四言诗,却是后来才写的了。
陈洧听出陈溱意思,长叹一声,拍着她的手背道:这世上坏人太多,只希望我家阿溱所遇皆良人。
独夜楼屹立梁州百载,巨门堂绝非浪得虚名,宋司欢一时半刻配不出陨星丹的解药,只能暂时压制住一部分毒性。
即便如此,冯纪仍是高兴得很,还不住称赞宋司欢年少聪颖,那风轻云淡的模样,好似中毒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次日清晨,六人动身启程,周章命家仆准备了不少银两吃食,陈洧推脱再三,终是把干粮收了下来交由程榷背着。
当然,若非信不过萧岐和冯纪,陈洧更想让这两个怎么都看不顺眼的人去干苦力。
此行颇为顺利,十月廿二,六人就已抵达梁州深处。
梁州多崇山峻岭、丰草长林,即便到了深秋,山底下还是又暖又湿。
路边的黄葛树和小叶榕郁郁葱葱,树下支着几家小面摊子,面摊前皆架着大铁锅翻炒辣椒胡椒,几人离老远就能闻见股呛鼻子的香味儿,便找了家辣味儿稍轻的小店坐下。
店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他见六人衣着口音不似本地人,便迎上前道:几位客官吃点什么?咱们店里能做清淡的,客官尽管放心!
几人没什么忌口,倒是冯纪好奇问道:梁州小食以辛香著称,你做清淡的不是砸自己招牌吗?
店老板腼腆一笑,摸着后脑勺道:我娘子要喂孩子,吃不得辣的。
几人闻言朝屋内瞄去,可屋里晦暗,什么也瞧不见。
恭喜恭喜!冯纪抱拳道。
店老板回屋后,陈洧问道:此处距独夜楼还有多远?
两三日的路程吧。冯纪答完,又兴奋地问道,你们准备怎么对付独夜楼?踢馆还是烧光?
见他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陈溱不由皱眉道:对付独夜楼做什么?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谁?冯纪又问。
陈洧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冯纪闭上了嘴。
萧岐想着月主命王玉衡和李摇光传信之事,心中有些不安,便道:如今我既踏入梁州,独夜楼的人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跟上,诸位小心些好。
萧岐没冯纪那么多的话,只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斟茶,倒让陈洧省了不少心。可紧接着,他就把那杯青茶推到了陈溱面前。
陈洧看在眼里,腹诽道:果真是一路人!
没过多久,老板娘捧着餐盘过来,搁下三碗热气腾腾的面,笑意盈盈道:客官慢用,还有三碗也好了,我这就取!
多谢!冯纪抬起头道。
两人目光交接,俱是一惊,那老板娘极轻地吸了口冷气。
陈溱察觉到异常,待老板娘走回屋里便问冯纪道:你认识她?
冯纪笑笑:陈姑娘莫要误会,我跟她绝对没什么关系,只是之前见过罢了。
宋司欢嘁了一声,似是不信。
问你认不认识,你哪那么多废话?陈洧见冯纪油嘴滑舌的模样就恨不得把他的嘴缝起来。
冯纪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红艳艳的辣椒油,不慌不忙道:她是破军堂的女刺客。
五人皆是一惊。
独夜楼的人发现我们了?程榷惊道。
几人俱是蹙眉不言。
剩下三碗面是店老板本人端出来的,摆碗时面有歉色:内子身子不舒服,客官见谅。
陈溱与陈洧互看一眼,道:无妨,让她好好歇歇。
店老板走后,宋司欢取出银匙将六碗面挨着试了一遍,道:无毒。
几人这才放下心来。
宋司欢刚嘬了口面就背过身咳嗽起来,陈溱忙给她拍背。宋司欢咳了好一会儿,满脸通红道:怎么这么呛喉咙?
陈溱将茶水递给她,忍不住笑道:都说了有清淡的,不是你自己想尝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