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坠落。
谢长赢重重地,毫无缓冲地,砸进一片瓦砾之中。
“轰隆——!”
他落下的地方,本就摇摇欲坠的半面高墙,受到这撞击的牵连,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倒塌。更多的碎石断木倾泻而下,将谢长赢大半个身子掩埋。
烟尘混合着水汽,缓缓升腾。
整座城池,这本已是一片废墟的城池,似乎都在这最后的撞击下,发出了无声的颤抖。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水流淌的声音,依旧冰冷,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沈墨站在原地,身躯微微晃动。
他看着那片新的废墟,那燃烧的眸子渐渐熄灭,只剩下灰烬般的空洞。
他站着,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力量的石像。
废墟下,谢长赢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触碰到一片湿冷的碎瓦。
青草的断茎处,渗出汁液,混着泥土与血,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息。
白色的花瓣,零落成泥。
“阿墨……”
黯淡的竖瞳中陡然绽放出一丝光亮!
沈墨蓦然回首,漂浮在半空中的残魂仿佛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阿柔!?”
“住手吧……阿墨……”
天魔那只沾满血污的手踉跄着伸出,可几近透明的魂魄确再度变得木然。
“阿柔……”
“阿柔!!!”
天魔跪倒在地,撕心裂肺。
然后,消弭无声。
只低垂着头颅,佝偻着脊背,跪在那儿。
“啪嗒。”
有什么东西落在泥里。
“啪嗒。”
天魔后知后觉地抬手,不可置信地,震颤的指尖按上自己的脸颊。
“啪嗒。”
是泪。
可是,天魔怎么会流泪呢?
“哗——”
一只手穿过瓦砾。
谢长赢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那只手。
真是只漂亮的手。
可它不该染上泥,不该染上血。
那只手拨开一片片砖瓦。摸索着,摸索着,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竟然比他的手还要冷。
“哗啦——”
谢长赢被从废墟中拉了起来。
骤然处于阳光下,他不由得眯起眼睛。
狗。
他又想起了沈墨对他的形容。想扯着嘴角笑一下,却也做不到。
他适应了光线,眸光终于落定在那片血色中——神明的胸腔,被开出一个空洞,鲜血淋漓。
他感到鼻尖发酸。
为什么呢?
明明他自己都杀过九曜无数次。
为什么呢?
为什么却像是自己的胸膛也被贯穿了一样难过?
抱歉……
嘴唇嗫嚅着,可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神明亦是重伤,将谢长赢从瓦砾中捞出,便再没了力气。
于是,晨光之下,两个破破烂烂的血人,一起跪在泥泞中,无论如何也没了起来的气力。
雨丝初歇,残云缝隙间漏下几缕稀薄的晨光,照得满地积水如同破碎的琉璃。整座城池匍匐在大地之上,飞檐斗拱尽数折断,青瓦碎成齑粉,与泥泞混作一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沈墨的嘶吼。
大地震颤起来,天空骤然暗沉。青石板路寸寸龟裂,碎石违反常理地挣脱地脉牵引,缓缓升空——先是细小的砾石,继而梁柱残骸、碎裂的兽首瓦当,最后连整片白玉栏杆都化作浮游的群岛,沉默地悬在灰白的天幕之下。
被困在残垣间的人们仰起面孔,瞳孔里倒映着不断崩塌的天空。有人试图抓住飘过的树枝,指尖刚触及枯萎的花苞,整个人便被无形之力托起。惊叫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才刚荡开涟漪就被更沉重的寂静吞没。
谢长赢看见沈墨朝着他们走来。一步、两步……很是艰难。很是坚定。
天魔抬手,暗紫色流光自他残破的袖间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