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复仇。那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卑劣,是连心魔与仇恨都不能遮掩的污浊。
复仇本该堂堂正正,可那夜所为,却教谢长赢自己都觉齿冷。
平生第一次,愧疚如毒藤缠上心窍。谢长赢想弥补,却知这世间万事,有些裂痕纵是移山填海也难补全。除了苍白虚伪的道歉,他竟想不出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
直到五日前,在小树林中救下逸云后,谢长赢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此刻,他立在帝都高大厚重的城墙之下,三更梆子声刚过。城门紧闭,寻常修士若想此时入城,或要费些周章,于谢长赢却只如履平地。
他身形微动翻过墙头,城墙上昏昏欲睡的守卫浑然未觉,连城墙上嵌着的护城法器也未曾惊动。那笼罩帝都的穹顶结界,只泛起半圈涟漪便复归平静。
谢长赢来到那间客栈前,走上楼梯,来到三楼,站在了那扇门。门扉静静闭着,屋内没有灯火。
谢长赢冰凉的手按在门扉上,一时间,竟觉得这普通的木门有千钧之重。
“吱呀——”
原来上等客栈的木门,也会发出这般苍老的叹息。
谢长赢的感官敏锐,黑暗并不会影响他的视力。一片寂静中,他只听见自己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撞得胸膛发闷。
他跨过门槛。九曜竟真的还在!
神明仍跪在窗前,跪在地面上,双手交握子午印放在膝上,眼帘轻阖,与半月前谢长赢离去时别无二致。
窗仍未合上,月光透过不大不小的窗框,在神明周身镀了层朦胧的霜色。
就在谢长赢踏入房内的那一刻,那双眸子睁开了。
抬头,谢长赢撞进一双鎏金色的眼睛,无悲无喜,没有任何情绪。
一步。谢长赢踏入屋内。“砰”,反手掩上房门。
两步。他走得极轻,自己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耳中只余心跳如擂鼓,一声紧似一声。
三步。谢长赢来至灯架前。他拿起火折子,“嚓”,点亮第一盏烛台。
接着,不疾不徐,将屋中六处灯烛一一点燃。
最后,谢长赢行至窗前,抬手合拢雕花木窗,将满地月光隔在外头。
转身时,只见九曜微偏着头,鎏金眼眸静默地望着他。
“我主……”
甫一开口,喉间竟干涩发紧。
谢长赢藏在宽袖中的右手,此时已握住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九曜缓缓起身,垂眸,拂了拂衣袍上本不存在的尘灰。
谢长赢忽然将短刀匕首。
那双金眸终于凝注于刃尖。
“我知道……即使这样也不能弥补什么,”
谢长赢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每个字咬得极清,
“但我还是想尽力去做!”
话音未落,刃光陡然转向,竟直向自己下边斩去!
原来那日在小树林中救下逸云后,谢长赢灵光乍现,所悟得的“绝妙主意”是——
挥刀自宫!
没想到吧?
谢长赢也觉得自己悟出来的太妙了。
他对九曜做下了那种事,思来想去,没有更好的赔罪方法了!
谢长赢愿意把命赔给九曜,但需得等到他真正杀死九曜之后。
他欠九曜的,是两人之间的私债。而九曜与巫族之间,却是公仇。公仇未雪之前,谢长赢这条命还不能还他欠九曜的私债——想来想去,唯有挥刀自宫,先抵几分罪孽。
那双金色的眼睛中,瞳仁骤缩,九曜霎时明白了谢长赢意图,急忙出手,已扣住他持刃的手腕。
可九曜那点气力,如何拗得过谢长赢?任神明五指用力到指节泛白,那刃锋还是带着寒光毫不迟滞地落下——
“叮!”
一声清越脆响,竟似金铁交鸣。
断作两截的匕首坠地。而谢长赢……
安然无恙!
谢长赢一时间有些尴尬。九曜终于松开他的手腕,退开一步。
谢长赢握着长乐未央的左手不由得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