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了?”母亲带着笑意,指尖轻点他额头,暖意真实得可怕。
他的唇动了动,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觉得有什么温柔的、湿润的东西,瞬间眼角,流下面颊。
他起身。宫殿外传来熟悉的晨钟,王兄练剑的破空声,宫女走过回廊时环佩轻响。都城在晨雾里苏醒,酒旗招展,叫卖声渐起。
一切都回来了。
太完美了。族人未灭,宫殿未倾,噩梦的血色被洗净。母后每日为他梳发,王兄拉他比剑,御花园的桃花开得灼灼。
三天。又三天。
那柄穿心的剑,那轮焚尽一切的烈日,那些哀嚎与枯骨,仿佛真是一场太长的噩梦。
他摸了摸心口,那里没有被长剑贯穿的疤痕。
他在镜前,看着镜中人,指尖微微发颤——
太好。
好得让人发慌。
太美好的东西,最是伤人。尤其当你曾亲眼见过它碎成齑粉。
他开始数宫中那颗老桃树的花瓣。单数。双数。单数。
每夜合眼前,都听见意识深处传来剑鸣,刺痛自心口细细密密涌向全身。
日复一日。
他活着。在这金雕玉砌的美好幻境里活着。
母后的手抚过他发顶,王兄的剑锋掠过他耳畔,都城的人声鼎沸填满昼夜。
太真实。真实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骨头。
三个月。第九十三天。
他去了南境。这就是他原本的生活,
草原。草很长,没过脚踝,风一来,便齐齐折腰,露出苍青的脊梁。
天高,云淡,远处有鹰唳。
然后妖来了。
三只。獠牙如戟,腥风扑面。
他没动。直到第一只扑到三尺内,才拔剑。不是长乐未央。
剑光很冷。
只三剑。
一剑穿喉,一剑剖腹,一剑斩首。
妖倒地时,草叶上连血珠都未溅起。
他收剑。
身上无伤,衣角未乱。
可他却觉得累。累得像是刚跋涉了万载黄泉路。
母亲死了。
哥哥死了。
所有人,都早该在万年风沙里化成灰了。
这里愈暖,便愈像一场凌迟。
他笑。嘴角扯起,眼里却空茫茫的。
留下吧。留在这梦里,不好么?
好。
好得让人连恨都不敢。
他躺了下去。
草地柔软,承住他一身重量。
暖阳敷在眼皮上,风从指缝间流过,草浪簌簌,朝同一个方向倒伏,像在举行一场沉默的仪式。
十丈外,有一棵树。
独独一棵。树干粗斜,绯红的花瓣正一片片往下落,不疾不徐,仿佛已落了千年。
他抬手搭在额前,遮住光。
闭目。
未睡。
只是让那落花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风不停。
花瓣覆上他衣襟。
天地很静,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裂开的细响。
他不敢回去。不敢面对美好。
风来了。
雨来了。
黑夜如墨汁倾倒,雷光撕裂天穹,草原上那棵孤树依旧挺立着,绯色的花盛开着。
他一直躺着。
神明也一直站着。
站得像另一棵树,在他的身畔。
华光是何时降临的,无人知晓。
神明来时无声,立时无息,只静静看草叶覆上他眉梢。看他胸膛起伏,看他指节微蜷——未伤。一点伤也无。
可神明没走。
三日。或三十日。风灌满祂华贵的袖袍,雨打湿祂绸缎般的长发,雷光映亮祂漂亮的侧脸,神明未动分毫。
他知祂在。
他不知祂在。
真不知?假不知?有些事本就不必问,不必答。
谢长赢终于睁开眼睛,像是刚刚清醒。
他起身,拂去衣上草屑,躬身,行礼。每一个动作都缓而稳,像演练过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