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哪怕那浮木本身也充满危险。
半夜,一种奇异的燥热和拥挤感将我从沉睡的深渊中唤醒。那感觉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从身体内部升腾起来的一股无名火,混合着另一种陌生的、对紧密接触的渴望。我迷蒙地、极不情愿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尚未清晰,先感受到了紧贴着自己的、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那体温很高,熨烫着我的后背和侧腰,重量则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半边身子上,带来一种奇异的、被填满的踏实感与……隐隐的悸动。
借着从厚重窗帘缝隙漏进的、如水银般清冷而稀薄的微微月光,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我正以一种近乎婴儿般蜷缩的、寻求保护的姿势,面对面地窝在江云翼宽阔的怀里。我的额头几乎抵着他线条硬朗的下巴,一呼一吸间,吸入的全是他身上温热而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睡眠的安宁味道。
这认知让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我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慌乱和探究,轻轻向上抬了抬眼睫,长长的睫毛刷过空气,也仿佛刷过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清醒异常、在黑暗中灼灼如炬的眼眸里。江云翼不知已经醒了多久,正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不再是醉酒时的迷蒙混沌,而是深沉、专注,带着刚从睡眠中脱离的些许惺忪,更有一股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探究,与某种蛰伏已久的、即将破土而出的悸动。月光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幽深的光,如同暗夜里的星火,直直看进我的灵魂深处。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如同脱缰的野马般狂跳起来,砰砰砰地撞击着耳膜,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如此响亮。酒精残留的微醺尚未完全散去,此刻被这目光一激,仿佛重新燃烧起来,让我的面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海棠花般的淡绯色,那红晕一路蔓延,烧过耳根,甚至连脖颈都开始隐隐发烫。我睡前未来得及、也无力散开的柔顺短发,此刻有几缕不听话地贴在我汗湿的额角和颊边,衬得那张在月光下愈发显得小巧精致的脸庞,多了几分凌乱的、慵懒的媚态。那几缕发丝随着我略显急促慌乱的呼吸,在我滚烫的脸颊和江云翼裸露的、带着健康肤色的脖颈皮肤上轻轻拂动,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如同羽毛搔刮般的痒意。
我的眼眸在朦胧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如同被寒潭水浸过的黑曜石,黑白分明。可此刻,那眼底深处,却不受控制地漾开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水汪汪的波光,眼波流转间,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无意识地泄露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脆弱,以及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初醒的妩媚。这具身体,似乎正以它自己的方式,回应着眼前这充满侵略性的凝视。
我的内心在这一刻掀起了惊涛骇浪,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理智在角落里尖叫,用尽力气提醒我危险,提醒我此刻“我”的身份,提醒我与这个男人之间复杂而并不纯粹、始于债务与胁迫的关系。我清晰地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名为“情欲”与“未知”的深渊。当真正落在这个男人滚烫的怀里、被他如此赤裸而专注地注视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长久以来对于“成为女性”的认知和准备,是多么的肤浅和片面。它们大多停留在外表的修饰、生存的挣扎以及社交角色的扮演上。而面对如此直接、充满原始情欲色彩的亲密接触,面对这具身体可能被唤醒的、全然陌生的感官风暴,我的灵魂深处,那个曾经作为男性的、习惯了主导和审视的部分,此刻却在瑟缩、胆怯,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背叛感”。它不敢,或者说不知该如何,去真正地迎接、投入和体验这即将到来的、属于女性的、被征服与被填满的极致体验。
然而,该死的酒精!它还在我的血脉里隐隐作祟,如同不肯熄灭的余烬。醒来后,不仅没有缓解,那股莫名的、源自身体深处的燥热感反而变本加厉,如同野火般从胃腹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让我肌肤泛着一层薄汗,在微凉的空气里蒸腾出暧昧的热气。一种陌生的、空虚的渴望在我体内滋生、膨胀——那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更是生理上的。我渴望被抚摸,被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抚过战栗的肌肤;渴望被更紧地拥抱,被那坚实的力量彻底包裹;渴望被某种强大而灼热的存在填满,来确认这具身体的存在,来平息这无名的骚动。我暗暗咬住下唇,将那几乎要溢出口的呻吟压回去,将这反常而汹涌的冲动粗暴地归咎于那该死的“夺命大乌苏”,在心里狠狠咒骂:“这破酒简直和春药没什么两样!后劲邪门!”
我轻吁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拂在江云翼近在咫尺的胸膛上,仿佛要吐出心中所有的犹豫、恐惧和那该死的、不合时宜的男性自尊。随即,心一横,眼底掠过一丝破釜沉舟般的、近乎自毁的光芒:‘不管了,江云翼。既然命运(或者说我自己)已经稀里糊涂走到了这一步,瞻前顾后、扭扭捏捏也没用了。你不是想体验吗?我,那就体验个彻底吧。看看这具身体,到底能带来什么,又能承受什么。’一种混合了绝望、好奇、叛逆与隐秘兴奋的复杂情绪,如同毒藤般缠绕住我的心脏。
江云翼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