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凝垂眸看着腕间莹莹紫光。
老道士并未骗她,此玉是神物没错,留存的神力不多也是真。
一滴心头血换一件神族遗物,听起来倒是不亏。
思忖片刻后,叶凝觉得这买卖并不亏,眼下她也别无他法,不如死马当活马医,便应了下来,以符纸为刀,划过心口,取了出一滴心头血。
玄极真人将其收于琉璃瓶内,一抬眸,见她正默默收起桌案上的灵石,准备离开,捻了捻须髯,眼珠一转,又道:“贫道与姑娘有缘,不妨再送姑娘一卦。”
叶凝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他。
玄极真人道:“姑娘中情劫将至,若不能妥善化解,不出三月,恐有性命之虞。”
叶凝脑中闪过楚芜厌身影,脸色白了白,问道:“可有化解之法?”
“唯有一法。情丝斩断,劫数自消。”
“叶姑娘,到了。”
从玄极真人那处出来,叶凝便一直恍惚着,直到小道士突然出声,才从长久的怔忡中乍然回神。
她朝四周看了看。
漫天红绸悬于祠堂檐下,或聚或散,或高或低,似无数红线自天际坠落。
风乍一吹,红云涌动,簌簌作响,牌匾上被红绸遮蔽的三个大字也逐渐显现出来:
月老祠。
段简从祠内走出,脸庞落在夕阳光晕下,一寸寸,被暖色的光芒勾勒出来。
甫一瞧见叶凝的身影,少年的眼中霎时有星辰亮起:“师姐,这里!”
小道士见二人碰了面,便躬了躬身子,先行退下了。
叶凝朝殿内望了一眼,烛火摇曳,炉中焚香,显然刚有人供奉过,便打趣道:“我就说小师父怎么带我来月老祠,原来是你在此处求姻缘啊。”
段简脚下一趔趄,险些被门槛绊倒。
一抹绯红飞速从脸颊爬到耳尖,他以极快的速度避开视线,耿着脖子道:“哈!我怎么可能求姻缘,我就随便走走,恰巧到这里罢了。”
叶凝看了眼他指尖沾到的一点墨迹,明显不信,打趣道:“快给师姐说说,红绸上写了哪家姑娘的名?”
段简躲开视线,佯怒道:“没有!都说了没有!”
叶凝觉得他反应有趣,笃定自己小师弟有了心上人,见他不肯承认,便假意要去找他挂的红绸。
段简眼皮狂跳,生怕拦不住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道:“师姐你不挂红绸吗?”
叶凝脸上的笑意滞了一瞬。
脑海中一下便跳出了楚芜厌的身影,随之而来的是“情劫”二字。
自踏入天璇宗那日起,师兄的一颦一笑,每一次回眸,都仿若暗夜中的北斗,让她得以在不见天光的日子里,摸索前行。
这份爱慕,她从未言说,却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成为她在这苦海中唯一的信念与支撑。
玄极真人提及情劫时,她当真颤了一下,不过也仅那一下。
就像春寒料峭时分,乍然掠过的一缕冷风,来得急切,却也去得干脆。
她想得明白。她那烂透的人生不会因少了这一劫变得星光璀璨。
所谓情劫,不过是在她满是疮痍的身体上,再添一道新伤罢了。
叶凝仰头望向漫天红云,伸手接住一根飘落的红绸。
凝滞的笑意化开,竟带了几分苦涩:“既然来了,自然要挂,我还要挂到最高处,让月老第一眼便瞧见。”
残阳留下一抹金色余晖,从天际洒落,穿透漫天红绸织就的霓裳,轻盈地落在蜿蜒的池水中,挑起粼粼波光,随风慢舞。
叶凝就站在池畔,红绸拂鬓,涟漪绕足,指尖铭文流转,郑重其事地将那写了她与师兄名字的红绸挂于檐角。
一旁的段简却眉眼耷拉,恨不得抽自己一掌。
若非他多言,师姐多半还不会想起要挂这红绸。
这下可好了。
同一名字,落在两条绸带上,也不知月老会依哪一条来定夺姻缘。
叶凝挂完红绸便转身去寻段简:“走,去找灵骨。”
两人离开后,林间暗处有一抹不起眼的流光散去,两道身影渐渐浮现出来。
楚芜厌的目光落在叶凝系的那根红绸之上,漆黑的眸子里熠着碎金般的光,雅黑的睫羽却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翳,如久积不化的冰雪,教这山间的风都寒凉了些。
迎风走上前,不满道:“公子费心费力帮她躲过三长老,她竟跑来这儿同别的男子系红绸,属下这就去摘了它!”
楚芜厌没拦他,抬手掐起一诀,却摘下了挂在另一侧檐角上的红绸。
那根绸带挂得很高,颜色鲜亮,其上字迹工整,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人的名字:叶凝、段简。
民间有传闻,月老祠内,每一条求姻缘的红绸都是月老亲自用仙云织就,灵力充沛,极为灵验。
只需将两人姓名写于其上,再高悬檐下,便可心意相通,缔结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