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之叶凝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他并未察觉异常,兀自沉声道:“师姐,既然苏望影便是师尊,那试炼宫殿中,我们屡屡试探,他为何始终不肯露身份,与我们相认呢?”
叶凝哪里还有心思管他为什么不肯相认?
爱认不认!
若有可能重来,她宁可永远也不知道宁妄的真面目。
她忽然凝诀化出凤行弓,二话不说,直接拉弓射箭,一把火将满屋子画像烧得一干二净。
熊熊青焰腾空燃起,将半边天都染成了幽邃的青色。
苏望舟立于院中,青焰卷起的热浪如狂风般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见叶凝沉着脸,带着一行人,从那烈焰之处走出来。
短短几步,于他而言,却似跨越了无尽的时光,彷若旷世般悠长。
就这么烧了啊……
全烧了也好……
就当望影从未回来过。
待四人走近,苏望舟那双被热浪烫红了的眸子渐渐趋于平静,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恭敬道:“在下已为诸位备下歇脚的客房,请随我来。”
叶凝没推脱。
苏望影身上谜团众多,好不容易来一趟流萤谷,她自然不肯轻易离开。
只是自离开桑落族,连日奔波,几番历经生死,她着才从长久昏迷中醒来的身子骨早已疲累不堪。
她原想好好睡一觉,明日再到苏宅四处看看。
可哪知一躺下,天璇宗与宁妄相处的点点滴滴,试炼宫殿与苏望影的相互试探,竟在夜深人静之际统统涌现出来。
思绪便纷乱如麻。
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叶凝从榻上爬起来,坐在床沿,一手肘支于案几,五指轻柔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半晌,起身推开房门。
入夜后的苏家静谧无声,回廊檐下的灯光皆已熄灭,正因如此,对面屋子里那幽暗的灯火才显得格外明亮。
还有人没睡!
叶藜刚推开屋门,便看到叶凝一手提灯,一手拎着两坛子酒,歪着脑袋,笑得一脸灿烂。
“阿藜也睡不着?走,陪阿姐喝酒去!”
“好啊。”
叶藜辗转难眠,正好也想找叶凝说说话,便一口答应下来。
姐妹二人不知道的是,在她们离开后,一道黑影轻车熟路地避开了所有守卫,悄悄潜入了慕婉的房间……
流萤谷的夜静得出奇。
四周山峦憧憧, 静谧无声,连风都放轻了脚步,轻柔地踩在叶片上,生怕打扰了这份宁静。
在这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中, 叶凝与叶藜并肩坐在溪水边。
夜风轻拂, 吹起两人的发丝。
四下并未点灯。
飞扬的青丝在皎洁无瑕的月光下, 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晃眼极了。
叶凝抱起酒坛,仰头饮了一大口。
一阵灼热滚过喉咙, 酒香在夜风中弥漫。
烈酒入喉, 叶凝的胆气顿生。这几日, 她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叶藜, 此刻接着酒意上涌,她竟鼓起了勇气, 直直地迎上了阿藜的目光。
她问道:“阿藜, 你跟阿姐说说,你为何喜欢苏望影?在你心里,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叶藜显然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白, 脸上惊愕的表情都忘了收, 过了许久, 才看了眼头顶的天空, 缓缓问道:“阿姐,你知道睡在云朵上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云层轻柔稀疏,除了这种轻盈蓬松的感觉, 叶凝想不到其他。
不过,她并没说话,只顺着叶藜的视线看向夜空。
今夜月朗星稀, 万里无云,叶藜便掐了个诀,将飘于远处山头上的薄云隔空摘了下来。
白白一团云絮如棉花般绕在指尖,叶藜一边把玩着,一边慢悠悠地道:“这云啊,瞧着软若无骨,实则柔韧得紧。”
说话间,她拾起一粒石子,投入掌心的云团中。
刹那间,原本稀疏的云絮瞬间聚拢过来,将那颗石子稳稳当当包裹在其中。
叶凝有几分意外,道:“所以在你眼里,苏望影便同这云絮一般,能时时刻刻护着你?”
“我不需要他护着我。”
叶藜收起法诀。
云团回归天际,石子也重新落回水中,发出“咚”一声响。
在这荡漾的水声中,叶藜轻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在苏二公子面前,我无需时刻铭记自己是桑落族的二殿下,也无需伪装出一副勤修苦练的模样。我就只是叶藜,可以锋芒毕露,也可以碌碌无为,我可以做我自己。”
叶凝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能在一个人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只做真实的自己,便是这世间最难的自在。
扪心自问,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幸运。
楚芜厌也好,段简也罢,哪怕是母君,亦或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叶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