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面上漂着几片薄荷叶,衬得汤色更加清透,勺子轻轻一舀,便能闻到竹笋和鲜虾杂糅的鲜香。
王庆君端坐在主位,手中折扇轻摇,姿态优雅,眉眼间带着笑意。她挺了挺身,脊背微微绷直,像是刻意引出话头,她声音清亮:“此前听闻萧夫人备了十二担喜饼?真是大手笔啊。”
“是二十四担。”萧欢不慌不忙纠正,又慌忙改口,“不不,全凭伯母做主。”他手中的青玉箸悬在半空,藕丝微微颤了颤。
孟清坐在一旁,正低头专心对付盘中的八宝鸭,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活像只小松鼠。她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包着半块糖藕,含糊不清地嘟囔:“萧哥哥真大气!”说完,她又赶紧低头,装作专心吃饭的模样,可嘴角偷偷上扬,露出一抹促狭的笑。
满桌欢笑中,孟颜瞥见萧欢眉宇间的神采,无不散发着自信,精神抖擞。
果真,男子都喜欢被人夸、被人捧杀。
孟颜握着一盏玫瑰露,琉璃杯在她指尖轻轻转动,映着阳光折射出五彩光晕,哪怕是萧欢这样看似沉稳的性子,也逃不过这点小心思。
“萧哥哥,那你准备的喜饼,怕是要把整个城南的糕点铺子都包圆了吧?”孟清说着,舀了一勺碧玉羹送到嘴边,轻轻吹了吹,薄荷的清香扑鼻而来。
萧欢挠了挠腮,目光扫过孟清,又不着痕迹地瞥向孟颜,想看看她的反应。
微风拂过,孟颜鬓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晃动,映着紫藤荫下的光影,平添了几分柔和,她抬眸望向王庆君。
“二十四担够了。”王庆君浅笑道。
“伯母放心,到时家父必然安置妥当。”
萧欢的母亲前几年逝世,其父未再娶妻纳妾,膝下唯有一子。只因早年其母怀上二胎,最终意外滑胎便再也无法生育。
等到日影西斜时,萧欢踩着满地紫藤告辞。
孟颜倚着门框看他同手同脚走出仪门,少年忽而旋风般折返,从袖中取出一个温热的油纸包。
“颜儿,我差点忘了,这几日熬的梨膏糖。”他鬓角发丝微浮,“听你前些日咳了两声。”
“有劳阿欢哥哥费心。”孟颜接过梨膏糖。
她忆起九岁那年初夏,萧欢也是悄悄送来她爱吃的糕点。小孟颜踮脚给他擦汗,帕子角绣歪的紫藤蹭上少年的鼻尖,两人便在那一刻暗生情愫。
孟清从月洞门后探出头:“羞羞!”
转瞬他竟落荒而逃。
孟颜伸手,指尖轻触她的额间:“你啊你,就该早日成婚才好。”
“阿姊何出此言?”
孟颜娥眉微挑,眸底涤荡一抹睿光,俯身轻言:“因为阿妹眼中满是对男女之情的憧憬。”
深夜,铜漏滴答声催得孟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蜷在被窝里,只觉背心有些凉意。
前世谢寒渊那般凌辱她和萧家父子,她至今仍觉恶心反胃。
黑暗中似有铁链拖地声,月光投射在窗棂下,像极了牢笼栅栏。
喉间骤然刺痛,谢寒渊染血的指尖正摩挲着她的脖颈,一道声音响起:“夫人夜夜都要这般伺候本王!”
她听闻他从不近女色,亦无通房,怎得在她面前,却如同发情的公狗?
她想不通。
孟颜突然发不出声,视线下移。只见谢寒渊左手提着血淋淋的鹤颈,右手握着血淋淋的匕首。白羽混着血肉黏在刀锋,滴滴答答落在她雪白中衣。
“这是本王为夫人准备的新婚大礼。”他笑得邪魅,左眼尾那颗朱砂痣发红发亮。
突然,他将鹤头按在她的心口,“咔嚓”一声,颈骨断裂……
孟颜的双眸猛地一睁,还好是个梦!
她慌忙起身,“啷当——”。
她不小心打翻床头的烛台,前世的恨意拧成毒藤,在五脏六腑扎根疯长。他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挥之不去,令人难受至极。
彼时,流夏敲响了屋门。
“大姑娘,奴婢为你备了莲子羹。”
“进来吧。”孟颜有气无力。
瓷盅里的莲子羹晃出涟漪,流夏朝桌前一放:“您这些天总魇着,许是入夏心火炽盛,奴婢想着为你熬些莲子羹,去去心火。”
“放那就好!”孟颜指尖拧了拧眉心。
她再次躺下,流夏将地上的烛台捡起归位,伸手又挪了挪从榻上掉出的半截薄被,这才轻声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孟颜隔三差五的就会做噩梦,便想着过些时日去趟曹溪寺求求签。
一日傍晚,暮雨初歇,檐下风铎“嗒嗒”地滴着水。
孟颜提着杏色裙摆跨过月洞门,绣鞋碾碎青砖缝里新落的紫藤花。府门处灯笼晃得厉害,暖黄光影里蜷着团黑影,管事正吩咐小厮将人拖走。
“且慢,发生何事?”
“禀大姑娘,有一落魄男子身受重伤倒在大门口。”
“哦?”她迈出大门,见角落中的人蜷在朱漆兽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