誊玉猛回头,僵硬厚重的妆容遮不住她的惊愕:“你说什么?”
“请师尊逐我离开师门。”祈鸢白轻声再拜,突然释怀地笑道,“之前是我不解真相,不懂师父为何强行让我覆戴面具,逼我修炼那些邪门歪道。年少时数千日的杜门面壁,本该‘破孤闷’‘免娇嗔’‘释躁心’的年纪,师尊从未教过我如何修真养性,从小到大,我没有去过启明堂学课半日,师尊只将我关起来暗无天日的修炼。徒儿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有终止的一日,可今日一叙,才了解师尊是要让我这样过一辈子的,我就算做再多的努力,也依旧无法九转功成,摘掉这些年的苦果。所谓的拼搏修炼,最后的最后,至好不过落得个‘孑然独活’ 的下场。”
“离了别人,就活不了吗?人是要为自己活的,独活一生,难到不好过在最鼎盛的年纪溘然而逝?”惊诧之后,誊玉已经不再意外,她恨其不争地看着自己小徒儿,像是透过她,看着多年前的故人,“你在想什么,像她一样非要追求一个‘天下道义’吗,你们一个个的都怎么了,到底为了什么,可以让你们敝履荣华,乃至放弃自身性命。”
祈鸢白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她彻底丢掉自己的面具,整个人宛若摇摇欲坠的枯叶蝶:“师尊,因为我不想像你一样,就这样守着这个结果,就算得上可以‘过好此生’。在一次次午夜梦回,你真的可以甘心就这样吗,我说服不了自己,也不信你可以说服自己。”
誊玉从无动于衷地状态中回过神来,她拾阶而下,像个和善的师尊一样来到祈鸢白面前。
她轻蔑地捏着她的脸,缓声道,“真是幼稚。你多大了,还在耍小孩子脾性,睁眼看看自己的现状吧,摘下这面具,你将不再是你,没有为师的办法为你续命,你命便如草芥,只需要一点星火,就——”
大殿内倏地拂过一阵冷气,烛火摇曳。
誊玉鲜红的嘴角扯了扯,嗤之以鼻地在她脸上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没了。”
“弟子愿意认命,愿用永存换一瞬的值得。”祈鸢白别开脸庞,跪地拜别师尊,“仙凡寂寥寥,眷侣情难诉,弟子已然难过好此生,得幸师尊多年教诲,无以为报,惟祝师尊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共辉,道法亘古……长存。”
誊玉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像是定格在了此刻,她停在原地纹丝不动,眼睁睁看着小徒弟转身离去——
大殿裏寂若无人,金乐娆与师姐一时间也无话可说,她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师徒诀别的情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金乐娆看了小师叔一眼,又扭头看向走出大殿的祈鸢白,她一咬牙,转身去追祈鸢白——
“师妹,来不及了,决心要走的人拦不住的。”叶溪君拉住金乐娆的手腕,让她留在这裏。
金乐娆急匆匆地开口:“可是不跟着祈鸢白,这裏的幻境也会坍塌啊。”
“既然现在没有坍塌,就说明还有事情发生。”叶溪君没有放她离开,而是坚定地拉着她,继续看向小师叔的方向。
金乐娆眼眶有些不适,她酸酸涩涩地眨了眨眼,原本看不通透的事情好像就要在下一瞬看清了,她却有些不愿意面对。
身为天字辈的人,她怎么不会隐约窥见自己的天命呢?
师尊的下场,她看到了,她当然也不想步上师尊的后尘,也若说要她像小师叔这样过一辈子,她也是不甘心的。
她遥遥朝那人望了一眼,指尖难耐地蜷缩几次,终于呼出一口气,听天由命地跟着师姐回去。
誊玉一个人在大殿待了很久,她推向身后的烛臺,殿内阵法扰动,下一瞬,一面等身的水镜突兀地出现在众人视线裏。
金乐娆吓了一跳:“嗯?这是什么?”
誊玉苦笑:“师妹,这仙门后辈如你所愿,你我的亲传弟子都愿意为了那些虚幻的摸不着的美好而献身,都像你一样不懂得明哲保身,当年的你太过树大招风,我保不了你,但她们这些小辈,你师姐我还是可以帮忙护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