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你教导芾儿的事,昨天芾儿来找朕还说起这事。他说你人很好,教东西也很有耐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一直很闷,像是有什么心事;反正和别人说起来的模样不太像,你在想什么,和朕说说吧。”他抬手叫宫婢沏茶之后就退下去,是准备与谢翊长谈一番了。
“臣哪变过,自回来一直是这样,叫皇子殿下失望了。”
“确实没变,朕看你这臭脾气又上来了,不过心事这么重可不像你——”萧桓的目光落回这些残页与弹劾的折子上,“因为这些?觉得朕会怪罪你?。”
“臣不敢。”谢翊从善如流地掀袍一跪,目光定在了眼前的地砖上。
“你什么时候不敢啊,朕的大将军。”萧桓听着是在笑,但笑意未达眼底,说的话依旧晦暗。
“那都是年少不经事的旧事了,劳陛下挂念。”
“旧事才见真性情。”萧桓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最近猎场新进了一头白虎,毛色罕有,凶猛异常。可惜关在笼中不过月余,就变得瘦骨嶙峋。朕听说这等猛兽往往宁可饿死也不愿受人豢养,养着也是养不熟的,毕竟他们都有爪子,难免一个没注意伤了人。”
谢翊当然知晓萧桓这些话是在敲打他,只能恭敬地垂眸道:“这猛兽已失其山林,困于方寸之间,纵有爪牙,也难展昔日的雄心了。”
“那你呢?这京城住得还舒坦吗?”
谢翊的声音平静无波,“臣如今在京城,读书教书,倒也觉着安逸,没什么不好。”
“安逸?”萧桓忽然从书案后起身,步步紧逼到谢翊眼前,“谢翊,你当真觉得朕看不出你这些日子在军营中的那点小心思?”
谢翊的神色微微一动,随即又重新恢复平静,“望陛下明察秋毫。臣不过是应邀去给军营的士卒讲些排兵布阵的法子,不过消遣罢了,如同其他雅士闲暇时对弈一般。”
“好一个消遣。”萧桓直起身,指着桌上的那些残页,“这些呢?也是消遣?”
谢翊终于抬起眼,他望着御案上这些被火烧过的纸页,又转而仰头望向萧桓。他想起了战场的风沙,想起了战马嘶鸣、金器铮鸣,也想起曾经与眼前人并肩策马的岁月。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这些是臣在解答殿下的疑惑——臣者为君排忧解难本就是份内之事,承蒙陛下与殿下器重。”
萧桓凝视着他,良久,笑着将桌上这些残页投入一旁的烛火中,火焰腾起,映得皇帝的面容明暗不定。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朕袒护得了一你时,袒护不了一世。”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火焰灼烤过的暖意,却暖得让人心生寒意,“乖顺一点,别让朕难做。听说你前段时日病了,起来别跪着了,地上凉。”
谢翊的疑惑比起半年前萧桓将兵权交给他时更甚——陛下这是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说这么一番话,敲打就算了,怎么还有袒护?
他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压下满腹疑虑,垂首敛目,依礼缓步向殿外退去,就在他的脚步即将迈过那道高大门槛的刹那,身后那道温和而清晰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一会回去的时候记得去找一趟九川。”
谢翊的脚步顿了一下,紧接着身后又传来萧桓的声音,“他在朝会上当了三年多哑巴,今天为了你差点舌战群儒,该好好去谢谢他。”
靖远侯府一贯都沉静着,暮色渐沉,将谢翊的身影投映在墙上,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在他面上也映上温和的光。
薛宁正是在这时来访的。
“外头有客人来,说自己是御史台的,姓薛。”仆役自外头进来,低声通传时将一包中药轻轻放在谢翊手边,“他说听说君侯病了,顺便代他问一句,君侯的病好了吗?”
谢翊抬眼,眼中闪过一分讶然,“薛宁?既然他是来探病的,来者便是客,带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