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恩的范围,换谁都要感谢吧?
感谢
多么泾渭分明的词语,是如此鲜明地警示着她。
程棋垂眸,瞥了眼自己浑身是血的战术衣——赫尔加今晚仍是灰白西装,干净整齐,她永远也用不着亲手去杀谁,就像谢知。
就像谢知。
程棋知道自己应该对这份通天塔中难得的善意表示感谢,她轻轻地摩挲口袋,能感觉到那本难得一见的纸质书正向外透着血色。
她捡了那本书留作纪念,纪念那个人,纪念自己。
她没上过学,这也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触摸到书页。
过往挣扎痛苦的十六年在脑海中翻滚,于是有隐秘的复杂的难言的恶劣与不甘,开始在灵魂的深处一丝丝蔓延。
为什么呢……
我这样的雇佣兵,你曾见过多少呢?
你也曾在停止施工的高楼上与她们并肩吗?
你对我这超乎交易外的关心,只因为我的母亲吗?
程棋凝视着赫尔加,她太明白那另寻锚点的意思了。是的,她一直在z区求生,她生命中称得上美好的东西实在太少。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最容易富有,所以她也许能轻松地在这座通天塔获得某种强烈的情感,也会轻易地沉沦在其中,比如信任、比如爱,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不一样的,那些东西也许就像今晚那个突然消失又突然死去的女人,留不住,来不及。
程棋已清楚地知道这世上究竟是什么最痛。不是永远都得不到,是得到了,又再度失去。
分针不知疲倦地游走,时间忠诚地流逝,程棋强迫自己从赫尔加身上移开视线,轻轻地闭上眼。
这凡世的痛苦我已无法忍受,在完成此生唯一的执念之后,我愿意永远离开这世界,获得求而不得的解脱。
所以如果我们注定不能同行,那么你对我最大的慷慨,不是舍予珍贵的怜悯、关怀与同情。
是请离我远去,从此只余背影。
作者有话说:
半支香烟
半支香烟[]
很久都没人再开口, 夜色阑珊,连虚拟偶像都已悄然离场,这座通天之塔陷入短暂的宁静。黑暗从窗外爬进来, 投下两道相隔很远的影子。
今晚的月色并不很浓,但所幸万裏无云。其实比照往年的气候图, 末夏的尾声总是多雨, 但今年晴天尤多,大概是a区有几位想晒晒太阳的缘故。
人类对天气的操控已可以与传说中的神明们比肩, 人工消云、降雪、催雨——气象局对外明码标价出售天气,只成本昂高,能支付海量筹码的人寥寥无几。
但肯定包括眼前这位老板。
程棋忽然别过头去嗤笑一声, 觉得自己很可笑, 异想天开浮想联翩胡思乱想, 病情严重到得服用yz-636了。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 擦肩而过的瞬间、犹豫慌神的片刻那一丝好感少的可怜, 爱情?友情?不, 因为真的太少太少,所以什么都算不上,甚至过了今晚就各行各路,人生夹角不会有一度的偏移。
赫尔加随口一句而已,这种声名赫赫的大人物最不缺乏关怀的温声细语——谁缺谁才在意。
所以高高在上的通天塔富有财阀就放过她吧。
程棋嘁一声重新抬头,把平生鲜少出现的不明情绪抛之脑后, 她低头, 尝试把文件袋重新封好。
此时赫尔加还没走, 也许是在等她礼貌地先说再见?程棋打量着远处这人的身影, 大概是无风太闷,她还是开了口:
“老板。”
“嗯?”
赫尔加循声转头, 才发现雇佣兵不知何时已经盘膝坐在水泥地上——不嫌凉么?她失笑:“你怎么坐下了?”
年轻气盛,嗯,火气旺盛的意思,估计程棋也压根不在意这等细节。
程棋抬头望着那张银色面罩:“懒得站着而已,顺便,谢谢你的关心,我会努力从你那争取更久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