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的间隙裏,楼照影已经从鞋柜裏取出她的拖鞋,单膝蹲下来为她换鞋。
回过神来,她低眼看着楼照影的长睫,正巧楼照影已经抬起头来,和她对上视线,对她道:小瓦,我们今晚登船,好吗?
这一次,商楹没有避开问题:好。
一个小时后,她们洗漱完毕,提着袋子驱车前往码头。
时间不知不觉步入五月中旬,但江边的晚风裹挟着清冽凉意,没有夏天的燥热感,也没有冬天那么寒冷。
江面的波纹轻轻晃动,柔和得不会让人觉得晕眩。
晚风、月色、波光,一切似乎都刚刚好,除了她们的感情。
商楹坐在驾驶舱的副驾,目光落在身侧的船长身上,眼底漾着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留念。
这些时日以来她有好多次脆弱的时刻,而楼照影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她的身边,她也曾下意识对楼照影袒露过心底的不安和惶恐,可是,这些不足以支撑她继续留在这段感情裏。
在楼照影看向自己之前,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望向前方开阔的江面,她主动挑起一个话题:小砖,你有没有读过黑塞的《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高中的时候读过。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回家。
楼照影说到这裏偏过头,暖色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看着商楹的侧脸,问:是想起小璇了吗?
今天在河面上撒她的骨灰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这句话,以后无论江河湖海,世间所有奔涌的水,都是她在陪伴我。
瞧着商楹没有流泪的迹象,楼照影的一颗心安定了些。
夜色浓稠,等到在老位置抛锚固定好这架私人游艇,她们一同走进休息舱。
帆姐干活麻利,休息舱内已经精心重新布置过,茶几上又放着几瓶商楹爱喝的果酒。
楼照影把袋子放在沙发上,她担忧地看向商楹,说:怕你睡不着,特地让帆姐放了几瓶酒,袋子裏还有褪黑素,你需要的话我给你拿。
不用。商楹拉过她的手,来到对她而言已经熟悉的沙发上坐下。
我还是喝点酒吧。她拧开酒瓶,看着旁边的人,你今晚要喝吗?我看帆姐的船跟在后面,不过你明天还要工作。
楼照影:嗯,要工作。
好。
果酒的香气漫溢开来,她把酒液倒进杯中,在喝之前,她看着窗外的江景,不由得轻声感慨:好像我们每一次上船,都要喝酒。
她揉了下眉心,沉进回忆裏:第一次是我喝酒;第二次是你喝酒;现在是我们第三次登船,又轮到我喝酒。她无奈地笑了笑,我以前从没有想过借酒浇愁的,小砖,但现在却觉得不那么清醒的感觉,还不错。
落下这句话,她仰头把杯子裏的酒灌了两口。
只是可能是灌太猛太急了,她有点呛着,忍不住一阵轻咳,楼照影见状忙不迭给她拍着背:慢点。
商楹没回应,但往后再喝的时候就听话地慢慢喝起来。
她的酒量依旧很差劲,不过她不是很单调地干喝,而是一边喝一边跟楼照影聊天。
喝第一瓶酒的时候,她足够清醒
她问:小砖,你之前是去英国留学吗?在哪所学校?
楼照影别了别她耳边的头发:你终于想起来问我了吗?
她说:你念英语的时有很好听的英音。
楼照影直接用英语回答:嗯,是英国,学校是剑桥。
她也切换成英语:那你在国外的时候,哪些瞬间会想起我?
楼照影抚着她的脸颊,眉眼柔和,说回中文:风起时,花开时,雨落时,星明时,灯昏时,雪飘时,潮起时好多好多个时刻,我都会想起你,就连想学画画,也是因为想画下你。
她笑眼弯弯:谢谢你的答案。
喝第二瓶的时候,她有些迷糊
她问:小砖,被家裏人关小黑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楼照影沉吟:什么都在想,想我的妈妈,想赵家的地窖,想起我们去看蓝花楹的约定,想我要更努力才行。
她问:被关进去以后,经常发烧吗?
楼照影点头:嗯,尤其是关一晚上的时候,我会出很多冷汗。
她问:那你上上次是为什么被关进去?因为我吗?
楼照影莞尔:不是,是我自己的能力问题,和你没关系。
她皱皱鼻尖:你不坦诚。
楼照影失笑:真的。
她又问起来:过去这些年,你的压力是不是很大?
楼照影迟疑好几秒,随后回答:有一点点,但还好。
她还是那句话:你不坦诚。
喝第三瓶的时候,她已经晕乎
她说:小砖,我以前会想起来我们的小时候。
楼照影摸着她的脸:赵楹和小哑巴小瞎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