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她鼓起勇气问外祖母:“我想见父亲。”
外祖母的脸一下子变了。
不是平时的那种暗,是另一种暗,曜姬说不清,但很可怕,比她不要吃梅子干的时候可怕得多。
“不许再提他。”外祖母说。
曜姬不敢再问了。
后来她发现,不止是她不能提,外祖母也不让任何人提,有仆人说了一句“那位大人”,外祖母就发了好大的脾气,把那个人赶走了。
曜姬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父亲是一个不能说的名字。
外祖母有时候晚上会抱着她睡觉。
曜姬不喜欢和外祖母睡。
不是因为外祖母抱得太紧,是因为外祖母会偷偷哭。
夜里很安静,曜姬假装睡着了,就能听到外祖母的哭声,很小,闷在被子里的那种。
有时候曜姬忍不住,会问:“外祖母,你怎么了?”
外祖母就抱得更紧,哭得更厉害,到了春天,这种情况就更多些,因为外祖母说,母亲是春分出生的,是在樱花开放的季节。
外祖母越来越奇怪了,她会突然说一些曜姬听不懂的话,对着下人骂些什么“都是他们害的”,什么“卑贱之人”,什么“我的樱子”,她会撕东西,会把平时最喜欢的佛堂弄的一团糟。
那些时候的外祖母,让曜姬害怕。
第二天,外祖母又会变回那个疼她的外祖母,给她做点心,给她梳头发,讲母亲小时候的事。
曜姬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阿文说,外祖母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是唯一一次,阿文偷偷跟她说的。
“夫人以前很和气,对下人都很好。”阿文说,“是小姐出事后,夫人才变成这样的。”
曜姬问:“那我该怎么办?”
阿文想了想,说:“小姐,要是夫人再那样的话,您学您的母亲说话好不好?”
“说什么?”
“说‘母亲,我会保护你的’。”
“说‘母亲,我会是让你骄傲的孩子’。”
曜姬都学会了。
阿文笑了,眼睛里有泪。
曜姬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她知道,阿文笑了,那就是对的。
七岁那年开始,她的身体变得奇怪。
有时候走着走着,腿会突然软一下,站不稳,有时候拿着东西,手会突然没力气,东西掉在地上。
外祖母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暗。
有一次她在院子里摔倒了,外祖母跑过来,没有扶她,而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为什么……”外祖母的声音很奇怪,“为什么你不能更像她一点……”
曜姬趴在地上,不敢动。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后来外祖母还是把她抱起来了,抱得很紧,一边抱一边哭。
曜姬没有哭。
她早就学会了不哭。
母亲的弟弟把他的女儿送来了。
那个女孩比曜姬小几岁,黑色的直发,琥珀色的眼睛,她叫绫子。
外祖母抱着绫子,第一次笑了,是那种真正的笑。
“像。”外祖母说,“真像。”
曜姬站在旁边,看着外祖母的笑,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她走过去,也摸了摸绫子的头发。
直的,滑的,像缎子。
和她不一样。
八岁那年,她病了一场。
只是着凉,却差点死掉。
那天晚上她喘不过气,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怎么都吸不进空气。
外祖母急得发疯,把所有医师都叫来了。
但那些医师只会摇头。
曜姬迷迷糊糊的,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嘘。”
有人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曜姬睁开眼。
月光里,一个人影站在床边,很高,很瘦,很好看。
但她知道是谁。
因为那双眼睛,是红色的。
从那以后,父亲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
那些她喘不过气的晚上,他都会在无人时过来,曜姬不想睡觉,曜姬想见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