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葛递过来半根黄瓜,陆柒说了声谢谢,而老葛,什么也没说。大家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嚼着馒头,呆呆地看向远方那一片迎风而立的树苗,和树苗身后那片看不到尽头的沙漠。
在这里面,和他年龄相仿的也就只有钟珏一个人,有了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哥哥,想来这个年轻人也好久没和同龄人说过话了,便从一旁凑了上来。
钟珏咽下了嘴里的馒头,又借着那个旧水壶喝了两口水顺了顺。突然开口:“哥,你从哪来?为啥来这儿?”
陆柒想了想:“从很多地方来,可能是南方,可能是东北,可能是草原,但我想,我应该是来自很多地方。”
“这些地方你都去过啊,好厉害!”钟珏惊讶道。
“这有什么厉害的,你以后去的地方说不定比我还多。”陆柒笑了。
“我?”钟珏停顿了一会儿,眼神飘过远处那几颗细小的苗,接着说道“我不打算走了。最起码,五年之内不会回去了。”
这话里没有抱怨,陆柒听出来,现在的钟珏和五年前的他一样。都有一个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对了,我还没问你是从哪里来的。”陆柒转过头,看着钟珏有些晒蜕皮的脸颊,“你又为什么来这里?”
“想来,就来咯。”钟珏放下水壶,一脸无所谓的说道“虽然家里不同意,但这是我的人生,所以毕业后我一没考公,二没考研,看到网上招人,管吃管住,还给工资,虽然不多。”说道工资,钟珏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当时是一时兴起,来了才知道,苦是真苦。头一个月,手上和脚上都是血泡,不怕你笑话,当时晚上我一个人躺在板床上,还会偷偷哭呢。”说到这儿,他反而笑了起来。
“那怎么……还留下了?”陆柒问道。
钟珏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一阵风卷起沙柱,又消散了。
“第三个月,下了场雨。”他再开口时,声音明显变得不一样了,“就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片云,飘了过来,下了不到十分钟雨就停了,雨停后,我去看头一个月种下的梭梭。你猜怎么着?”
他看向陆柒,眼里闪着光,“就那点儿雨水,他们头顶上,冒了一丁点儿,针尖那么大的绿芽,真的,就一丁点,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可我看见了。”钟珏一字一句的说,听上去还有些小小的得意,“那时候我就觉得,值了。它们没死,它们在等。等下一场雨,哪怕再等一年。”
他咽了口唾沫,空气被太阳热的有些令人口干舌燥,“老葛说,在这儿干活,得跟沙子比命长。我命不长,但我种的东西,说不定比我命长一点。”
陆柒看向眼前这个,虽有些稚气,但早已被阳光与风沙浸透的青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起了草原上那片即将干涸的牛轭湖,想起了日日盼望徒孙的师公,想起了现在可能还再盼望他回家的父母。每个人都像自己世界期待那场雨的沙漠,期待一场雨能带来的了了生机。
他并不打算劝钟珏,要不要替家里人想想,要不要多回去看看,他并没有这个资格,他也知道这些话对一个22岁的人没什么作用,他们其实都知道应该怎么做,就像人们总是知道要求一个刚刚毕业的学生要尽快的稳定下来是最重要的,即使他已在学校里“稳定”了十八年甚至更久,即使他往后还要“稳定”几十年。工作,买房,结婚,生子,就这么“稳定”的过一辈子。
钟珏说完,又咬了一大口馒头,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望向远处,没人知道现在的他,看到了什么。
陆柒也没再说话,他把最后一点凉掉的包子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联通钟珏的话一起咽下去。他喉咙里干的发紧,他拧开矿泉水,小心地润了润喉咙,没敢多喝。他现在觉得,自己其实挺稳定的,他同样觉得钟珏是稳定的。比所有人,都要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