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情况急转直下。
在学校里,申律宪竟意外地度过了三年来最平静的一段时光。那些曾如影随形的、明目张胆的推搡、嘲弄和课桌上的涂鸦,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他甚至能安稳地坐在最后一排,听完一整节课,而不必担心突然飞来的纸团或一旁的窃窃私语。
这短暂的、虚假的宁静,几乎让他产生了一种可笑的错觉。
然而,一旦踏出校门,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他所有的兼职,便利店、餐厅后厨、深夜的快递分拣,接二连三地接到辞退通知,理由千篇一律又无可指摘。
父母辛苦维持的工作也频频出问题,母亲所在的保洁公司突然挑剔起她的年龄和效率,父亲开的微型货运订单莫名其妙地锐减,甚至几次送货后遭到客户的无理投诉和索赔。
本就微薄的收入骤然萎缩,账单和债务却像雪球般越滚越大,压得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几乎喘不过气。
申律宪心里很清楚,这一切的源头,只可能来自一个人——那条被容浠无形中拴住,却对任何靠近他主人的“异物”都充满攻击性的疯狗,崔泰璟。
可是该怎么办?
去找崔泰璟求饶吗?那个男人的眼神里只有冰冷的厌恶,求饶恐怕只会招来更残酷的践踏,甚至可能牵连父母遭遇更直接的威胁。
去找容浠?那个看似温柔、实则对一切漠然的漂亮青年?
他会插手吗?还是只会觉得有趣?
就在申律宪犹豫的时候,更加荒唐的一幕出现了。
这天傍晚,当他拖着疲惫不堪、被兼职餐馆拒绝后的身躯回到家时,破旧的出租屋门口,竟飘出了久违的、浓郁的食物香气。推开门,狭窄的客厅里,那张平时只摆着简单泡菜和米饭的小桌上,竟然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是只有在每年过年时,父母才会咬牙置办一次的盛宴。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受宠若惊的喜悦。父亲则在旁边笨拙地打着下手,看到申律宪回来,竟松了口气般露出笑容,语气里带着埋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律宪啊,你这孩子你的朋友们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家里都没什么好招待的”
朋友?
申律宪的瞳孔骤然缩紧,一股不祥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猛地冲进客厅——
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倒流。
他们家那几把陈旧、甚至有些摇晃的椅子上,大剌剌地坐着几个穿着清汉校服、与这寒酸环境格格不入的学生。正是平日里在学校带头欺凌他最甚的那几个财阀子弟。
他们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充满恶意的笑容,如同观赏动物园里困兽的游客,正打量着这间狭小、破旧、处处透着贫穷的屋子。桌上那些对申家而言无比珍贵的菜肴,在他们眼中恐怕连宠物零食都不如。
看到申律宪僵在门口,其中一人嗤笑一声,翘着二郎腿,用那种惯常的、轻佻又刻薄的语调开口:“啊西申律宪,你还真是活在阴沟里的老鼠啊。这地方,连我们家的储物间都比不上。难怪一股穷酸味。”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父亲摆碗筷的手停在半空,困惑而惶恐地看着儿子,又看看这些衣着光鲜、气质骄纵的客人。
申律宪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沸腾着冲向头顶。羞辱、愤怒、恐惧,还有更深沉的、对于连累家人的无边愧疚,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滚灼烧。
已经
他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会再糟糕了。
第二天清晨,清汉高中教室。
申律宪坐在最后一排那个属于他的角落,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字迹却一个也进不了大脑。
周围的一切喧嚣似乎都与他隔绝。他能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等待好戏的。
直到那个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容浠走了进来。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似乎格外好,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他像往常一样,对着迎上来的同学们点头微笑,轻声问好,态度亲和得无可挑剔。
而崔泰璟,也一如既往,沉默而充满压迫感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落座于旁。他的目光冰冷,扫过教室,尤其在掠过最后一排时,停留了一瞬,带着无声的警告与厌弃。
教室里的一切似乎都与往日无异。但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或好奇或讥诮,都似有似无地飘向申律宪的方向。
昨天“少爷团亲临资助生破屋家访”的劲爆轶事,早已像病毒般传遍整个年级。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等待这只已经被彻底剥去伪装、暴露在捕食者目光下的老鼠,会做出怎样垂死的挣扎。
在那些看好戏的目光聚焦下,在死一般的寂静中——
申律宪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