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闹了!”玄十七的手背泛起青筋。
楚桢眨眨眼,他眼睛里进了滴酒,过了片刻,视线才得以清明。
玄十七的脸如此清楚地印在他眼底,眉眼似结了层霜,阴冷逼人,长眸如刃,只余瘆人的寒意。
方才那温柔神态原来是他的幻觉,楚桢犹如梦醒,浑身一颤。
昨日楚桢做了一个梦,他穿戴女子的衣襟发钗,挽着玄十七的手去乔家吃喜酒。
玄十七坐在男客的席位上,他探头望去,恰好见到玄十七抬起眼睛,眼里含着温和内敛的笑。他俩就如寻常夫妻,只一个眼神便知对方情意。
玄十七眼若寒冰,抿着唇,平直的嘴角不带半分笑。楚桢的视线落在他脚踝沉甸甸的铁链上,他稍许一动,铁索琅珰作响。
是梦啊,难得的好梦。
楚桢脸上残余着酒水,嘴角却挂着笑,看着竟好似又哭又笑,一派疯癫的痴状。他轻声重复道:“十七哥哥,同我一块喝下合卺酒。”
楚桢含着自己杯中的酒,抬头渡入玄十七嘴中,玄十七不再迁就他,狠狠地扇了楚桢一巴掌。楚桢半边脸肿起,唇角溢出的酒水混杂着血丝。
玄十七那巴掌并未留情,楚桢的嘴唇被牙齿磕破,酒的清冽混着血的腥甜,弥漫于唇齿间。
楚桢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就像听了件乐事,笑得直不起身。
楚桢揩去眼角的泪,问道:“十七哥哥,你后悔过救我吗?”
楚桢收敛了笑,缓缓道:“你当日如果没有救我,让我死在那场火里,你就不至于背负佞臣的骂名,萧国也不至于被我弄得乌烟瘴气。”
玄十七沉默不语。
“如果来日,我再困于火场,你还会伸出手吗?”
楚桢看着玄十七的眼睛,自嘲道:“你不会救我了。”他说得很平静,就像重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忽然,楚桢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踉跄上前,紧紧拽着玄十七的衣襟,破声道:“可是你说过会护我一辈子!你这个骗子!”
楚桢明白那铁链困不住玄十七的,就像昔日誓言,脆弱不堪。
玄十七扼住楚桢的喉咙,问:“解药,化蝶的解药?”
楚桢想了会儿才想起化蝶是什么,那不过他随口捏造的谎话,玄十七竟当了真。
楚桢漫不经心地笑笑,玄十七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窒息感涌上头,楚桢脸色煞白,却不露半分惊惶,他按着心口,笑道:“解药在这里,你扎一剑下去,药到病除。”
他就是玄十七最大的毒,他死了,可不就是药到病除。
玄十七厉声道:“解药到底在哪?”
“世上、哪会有这么、奇妙的蛊虫……”楚桢自言自语道。
一对虫子就能将人捆一辈子?连人都难以做到生同衾死同穴,畜生岂会有生死相依的念头?
玄十七松开手,楚桢撑着胸口不住咳嗽。他看着玄十七的背影,竟出奇地冷静,兴许是楚桢明白自己总有一日会失去他。所谓的成婚不过是最后的挣扎,改不了早已定下的命数。
然而当玄十七走过屏风,烛光将他的影子留在屏风上,楚桢心中一拧,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喊道:“十七!”
玄十七停下脚步,但并未回头看他。楚桢眼睛一酸,凝视着玄十七的背影。
这个人一如他印象中有着宽阔的后背,曾带着他避开万千叛军,亲手将他送上皇座。不管前路多么晦暗无光,只要有他庇护,楚桢都不曾感到害怕。
玄十七一生都在履行隐卫的本份,忠心侍主,隐忍寡言。
是他自私地想将玄十七变成所有物,在他身上打下自己的烙印,让他成了别人眼中的佞臣;是他亲手扼杀了那个眼底含着温柔笑意的玄十七,让那双眼睛只剩下漫天冰雪。
是他自己布下死局,作茧自缚。
楚桢心存幻想,其实他再喊声“十七哥哥”,低头求饶,玄十七说不定不会走了,像往常那般无数次纵容他的任性。可是那声挽留出了口,却变成了另外的话。
“……对不起,”楚桢嗓子干痒,话音支离破碎,未能传入玄十七耳中。
“对不起。”
对不起,他没能实现诺言。说了会对他好,却只眼睁睁看着他背下骂名。
对不起,耗尽了他的信任。凭那拙劣的手段,这辈子仅能骗住一人,只因他是唯一相信自己的人。
对不起,他成了个糟糕透顶的皇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祖宗疆土让与蛮人,子民百姓遭人践踏。
对不起……他竟妄想将展翅搏杀的猎鹰变成笼中的玩物。
楚桢平静地看着玄十七离开,直至男人的身影融入无边黑暗,再也看不见,他忽然跟抽了魂似的瘫倒在地。
曹忠进来时便见到一朝天子狼狈地坐在地上,身上的喜服留着斑驳的水痕,脖颈处印着暗红色的指痕。他面色苍白,双目涣散,毫无皇家威严。
“陛下!朱副统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