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势力大多集结在北地,南地的“刁民盗寇”恰如滚雪球般壮大,视沿途关卡如无物,一路斩杀朝廷派遣的官员,开放粮仓以济贫民。
半年后,“刁民”之首宁护春占据泉州,自立为宁王。朝廷数次派人围剿叛匪,以失败告终。
民间那股势力强大得令人畏惧,那群平日里只拿锄头镰刀,温顺柔弱得像食草羊的农夫竟将披甲带刀的禁军打得落花流水。
陵都城外,烽烟四起。甚至连楚桢自己都觉得朝廷落败是场定数,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快,快得像一支利箭,破风袭来,直击心口。
朝臣劝楚桢向西避难,等守住陵都后再折返。楚桢一句话没说,离开了朝堂。
三日后,储君楚涟、燕妃等人被护送出宫。临行前的晚上,楚涟惊道:“皇兄,你要留下?”
楚桢没有回话。燕妃垂泪道:“陛下不走,臣妾哪里敢走?”
“皇兄留守陵都太过危险,为何不西行暂避风头?等我父王召集兵马,定能平息叛乱!”楚涟急忙说。
楚桢说:“朕走了,陵都守得住吗?你们先离宫,宫中还有条密道指向郊外,如形势不对,会有人护送朕离开。”
楚涟又说了番话,但楚桢心意已定,不肯随他们西行避难。
楚桢扶起跪地的燕娘,道:“到了谡州,有人会照顾你,你以后若是遇上意中人,便嫁了吧,这是朕……我送你一份礼物。”
燕娘哭得眼睛通红,叩首不起,许久之后才再次行大礼,“谢陛下圣恩!”
楚桢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他一时意气招人入宫,置于后宫中却犹如摆设。她从未有过怨言,知趣得近乎卑微。
若当年他能从燕娘身上学到半分避让,或许也不至于闹成如今的局面。
楚涟和燕娘离宫后,这座皇宫更静了,就连白日也寂静得很,更不说夜里。
楚桢站在城墙上,檐下摇曳的宫灯带来些许微光,但从高楼眺望远处,不过一片浓稠的漆黑。
灯火如昼的陵都已成过去,南边的战事传至陵都,商贾携着家眷出逃,百姓仓皇不安。戒备森严的禁军维系着王朝的最后一分脸面。
北边的陵江,曾是十里画舫的不夜天,如今只剩几点寂寥的渔火,在浓稠的夜色里忽明忽暗。东边的山冈连绵起伏,似苍老的野兽疲倦地静卧着。
可是这分寂静终究只是假象,不久后,它将被彻底地打碎,被马蹄践踏,被无数支利刃穿透。
宁王宁护春,原不过泉州城中一个普普通通的铸铁匠,不到一年时间摇身成统领二十万兵马的宁王,向统治这片土地数百年的楚氏王朝发起最后的挑战。
夤夜。
楚桢未睡,坐在桌旁守着一盏灯。
楚桢说不清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只看着烛火一会明一会暗,看着灯芯越来越长。
他确实有些烦了,倦了。过了太多个无眠的长夜,等了太多次漫长的黎明,实在是累了。楚桢只想睡一个踏实的长觉,梦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便足够了。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很远处传来,落入楚桢耳中时已经很微弱了,却如一把剪子将这寂静长夜撕裂开来。
城门处,嘶吼声冲上云霄,战鼓震耳欲聋,城下战火连天,如同一片炽烈的火海。
城门轰然倒下。
城破了。
乌云蔽月,不见星辉。跃动的火光照亮天际。
宁护春的兵马已经闯入外城,直取皇宫。马蹄声如疾风骤雨,响彻云霄。步兵披坚执锐,势如破竹。城门一破,禁军恰如落水狗,不堪一击。
宫门是最后一道防线,然而禁军一退再退,心中了然再无获胜可能。
宁护春立于城门下,眼神锐利地望向城墙上的禁军:“本王顺应天命,拯救苍生万民!汝敢拦我?”
守城禁军双手微颤,手中长矛如同千钧之重,竟然拿不稳。
宁护春扬声道:“楚氏昏昧无道,官吏狼狈为奸,民间生灵涂炭!本王乃紫微下凡,自有为民安生之重任!汝等弃城投降,归顺本王,本王会好生相待。”
长矛落地,铮然一声。宁护春厉声令下:“攻城!”
嘶喊声掠过皇城,穿透高耸的宫墙。大部分宫人已于三日前随同楚涟离宫,留守宫中的太监婢子瞧见形势不对,也逃得逃散得散,仅剩几个聋哑的老仆实在无路可退。
楚氏开国先祖的寝宫——辞凤宫。据说,萧太祖曾于此见到一只凤凰落在梧桐树上,高声鸣叫,随即展翅飞去。只怕当年萧太祖见到的那只凤凰已落入凡尘、满身尘埃,狼狈得与雉鸡野鸟无异。
辞凤宫中仅楚桢一人。楚桢亲手挑剪灯芯,他脸色平静,一如在烧水煮茶。
城外的喧嚷声彻底打破了寂静的长夜,黎明尚远。即便无人传报,楚桢不会不知道城门已然失陷,宁护春等人即将杀进宫里。
楚桢垂眸望着灯盏,烛芯剪短后,烛火越烧越亮。他执起灯,走至帏帐旁,火舌卷上丝质的帏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