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例外。
两人各自回房,却偏偏鬼使神差地同时回头。
四目相对时,一个盈然娇笑说着“明天见!”一个嘴角硬牵淡笑应“好”,转身敛眸轻叹。
妻母之外,官员女儿姐妹受封命妇的事例也不是没有,但那姊妹也得是血亲。
可惜她不是……
倘若顾峻不争气,终身白衣,教他如何忍心,见她躬耕田垄,做脂粉贩妇,一生庸老市井。
她分明配得上更好的生活,可以花朝夕月,享受诗酒年华,却被一纸婚书系缚在阡陌田舍之中。
而他却无计奈何,爱莫能助……
在妙峰山玩了几日,顾璘带着众人回家,黛玉忙向表舅讨情:“表舅,前儿在庙会上结识了登州卫总兵家的千金,我与王小姐一见如故,答应了要去驿站拜访她,还望表舅准允。”
顾璘笑了笑,他的外甥女果然长袖善舞,萍水相逢都能结识官贵眷戚,这样也未尝不好。他吩咐刘嬷嬷备了几样礼物,同黛玉一道前往。
王熙凤下榻的榆林堡驿站,规模宏大,东临长城,西近草原,单是走递甲卒就有五百余人,更有骡马无数,每天要供给千余人食宿。
为了方便几人说悄悄话,王熙凤让自己的丫鬟好好招待刘嬷嬷,带着黛玉来到了开阔的草原上散步。
春光自远山漫来,将榆林染成赤金色,山下牛羊成群,葳蕤在清风中簌簌低伏。
凤姐揾泪长讲述了贾府树倒猢狲散的惨淡光景。
一想到姊妹们个个薄命,如花凋零,黛玉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
姐妹俩相拥长泣,紫鹃与晴雯两个,一面淌眼抹泪,一面上来劝解。
好容易大家心绪平静下来,黛玉才谈起如今的事来。
“姐姐从前没读过史书,或许还不知道,你今生是位女中豪杰呢。”
凤姐疑心林丫头在打趣自己,笑道:“什么豪杰,你哄我也罢了,不过拐着弯儿骂我烈货,谁稀罕你自惊自怪说古记。”
黛玉认真道:“我并没有哄骗你,姐姐将来会率领一干老弱妇孺守卫新河城,抵御倭寇。姐姐若不信,待看明年,是否与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议亲,就知道了。
嘉靖二十五年,南溪万户王栋之女与戚继光成亲,婚后夫妻互相扶携。这位戚将军博通经史,南征北战屡战克捷,是彪炳史册的大英雄。
他很是敬重王夫人,又因夫人脾气悍烈,多有忍让。戚将军想在部下面前重振夫纲,屡次摄于爱妻雌威,一直未能成功。”
凤姐听了,噗嗤一笑:“说得倒有点像我,我打量着这个戚将军是慷慨英雄人物,不比琏二那个坏胚强多了。这么说,我果真时来运转了。”
“那倒未必,姐姐且听我往下说,再考虑要不要嫁给他。”黛玉摇头轻叹。
“王夫人成亲多年,却子嗣艰难。不是小产就是幼子早夭,戚将军为了绵延子嗣,偷偷在外面纳了三个妾室,前后生下了五个儿子。”
听到这里,凤姐不觉咬牙皱起眉来,没有儿子,可以说是她一辈子的痛。
“后来王夫人得知此事怒不可遏,就提刀去找戚将军算账,戚将军以无后为大为由,跪求妻子原谅,又将妾生子戚安国过继给王夫人,事态就此平息。
但戚将军与王夫人,最后也并没能白头偕老。首辅张居正一直是戚将军在朝中的支持者,当他病逝后,急于掌权的万历帝,开始清算张首辅的势力,连带依附于张居正的文武官员也一并打压。
戚将军被一再弹劾、调职、罚俸,最后无奈散尽浮财优抚士卒,而王夫人在嗣子戚安国早夭后,精神不堪打击,与戚将军和离大归了。
到最后戚将军连延医请药的钱都没有,贫病交攻之下,凄然离世。而朝廷得知一代将星陨落,却没有给任何恤典。”
王熙凤默立半晌,久久无声,心情说不出的沉痛怨怼,分明是别人的故事,可偏偏有身历其境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