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而生,辞藻华美,情致缠绵。但她从未看过戏台上的《牡丹亭》。
“要不,明日休沐,同去看戏?”林修撰提议,“广和楼的包厢,我让家人去订。”
众人附和。潘君瑜本想推辞,话到嘴边,却变成:“也好。”
她忽然想看看,戏台上的杜丽娘,是怎样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广和楼在正阳门外,是京城最大的戏园子。二楼包厢用屏风隔开,既能看到戏台,又不与楼下散座混杂。
潘君瑜与几位同僚到时,戏已开锣。今日演的是全本《牡丹亭》,从《训女》到《回生》,要唱足三个时辰。
她坐在包厢左侧,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戏台。台上正演到《惊梦》一折,杜丽娘游园后困倦入梦,在梦中遇见柳梦梅。
那旦角果然如沈编修所说,眉目如画。虽离得远,仍能看出妆容精致,凤眼含情。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声音婉转凄清,真有无限哀愁。
潘君瑜静静听着。
她想起静姝,新婚那夜,静姝眼中也有这样的哀愁,期盼落空的哀愁。三年过去了,那哀愁可曾散去?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台上的杜丽娘在梦中与柳梦梅相会,唱腔由凄清转为缠绵。那旦角水袖轻抛,眼波流转,将一个深闺少女的春心萌动,演绎得淋漓尽致。
潘君瑜看着,竟有些痴了。
她这一生,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十岁那年起,她就是潘家公子,读的是圣贤文章。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一个女子该如何心动,该如何爱恋。
她娶了静姝,却不敢爱她。
她身在朝堂,却必须伪装。
唯有此刻,在这戏台上,她看见了一个女子最真实的情愫,杜丽娘为梦中的情郎相思成疾,为虚幻的爱情付出生命。那样炽烈,那样决绝。
“潘兄?潘兄?”沈编修唤她。
潘君瑜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眼中竟有湿意。她慌忙低头,假意喝茶掩饰:“这戏唱得真好。”
“是吧?”沈编修笑道,“尤其这杜丽娘,听说才十七岁,已是南京城有名的角儿了。班主重金聘来,要在京中唱满三月。”
戏至《离魂》,杜丽娘相思成疾,一病而亡。那旦角唱到“这恨啊,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时,声泪俱下,台下已有抽泣声。
潘君瑜握紧茶杯,手指竟微微有些颤抖。
散戏时,天已黄昏。众人议论着戏文,赞叹着旦角的唱功。潘君瑜却沉默不语。
“潘兄今日怎的如此安静?”林修撰打趣,“莫不是也被杜丽娘勾了魂去?”
众人笑。潘君瑜勉强笑笑:“只是想起些旧事。”
自那日后,潘君瑜又去看了几次戏。
有时是同僚相邀,有时是她独自去。总坐在二楼那个固定的包厢,要一壶龙井,几样点心,从开锣看到散场。
她最爱看《牡丹亭》,也看《西厢记》《长生殿》。戏台上的才子佳人,痴男怨女,一个个为情所困,为爱痴狂。那些她此生无法体验的情感,在戏文里得到了片刻的慰藉。
她尤其关注那个扮杜丽娘的旦角。知道她叫云娘,南京人,自幼学戏。知道她每场戏前都要焚香静坐,戏后必在后□□自坐半个时辰,方能出戏。
有次散戏后,潘君瑜在戏园后门遇见她。云娘已卸了妆,穿着素净的月白袄裙,发间只簪一支银簪,与台上艳光四射的杜丽娘判若两人。
她抱着一包戏服,正要上马车。看见潘君瑜,微微一怔,随即福了福身:“这位爷,常来看戏?”
潘君瑜点头:“姑娘的杜丽娘,唱得极好。”
云娘抬眼看她。卸了妆的眼睛依然很美,目光清澈,带着审视:“爷每次来,都坐在二楼左厢。小女子在台上,能看见爷。”
潘君瑜心中一凛。她竟被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