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条条不讨喜。幸好她早被锁在地下室,不见天日。
晌午的风热烘烘的。
好几日没下雨,头顶飘来的薄薄乌云成为吉相。
雅沐罕兴高采烈跑出羊圈,仰头望天,“我们下雨的时候都不敢撑伞,怕雨生气跑了。”
雨水顺着头皮流淌,冰冰凉、痒丝丝。雅沐罕乐得不行,“太好了,真下雨啦!”
她张开双臂迎风跑,任由雨水打湿刘海,绕一大圈后停在许颜面前,面颊红扑扑的,“朝姐,明天我们出门捡白蘑吧!清炒白蘑,鲜掉眉毛!”
“好啊!”许颜受到她的感染,夸张地手拢起小喇叭回应。
雅沐罕弯眼笑,拖拽许颜的胳膊,邀她共同享受大自然的酣畅淋漓。许颜第一次主动淋雨,来不及捋一撮撮的湿发,顿觉浑身也冒着傻气。
“朝姐!跑起来!待会冲个热水澡,忒舒坦!”
“好!跑起来!”
她俩绕着砖房跑,雅沐罕唱歌,许颜配合哼唱不知名的曲调。
雨珠溅湿干涸土地,酝酿出青草香气。雅沐罕嫌不够,朝天大喊:“雨再下大些,再大些!”
二楼的周序扬在睡梦中听见喊叫和笑语,蓦地坐起。玻璃水蒙蒙的,他推开窗户,一眼看见雨中慢跑的许颜。
笑脸嫣然,强势霸占视野中心,略显突兀地脱离背景图层。景中人不在意地甩甩头发,露出饱满的前额,凸显五官的精致。
而那对梨涡,既陌生又熟悉。
周序扬缓慢闭上眼,从一默数到十,再睁开时只见人已倒退跑远,傻不愣登地朝天扬挥手臂。他不由自主定格住这个瞬间,放大图片直至人脸完全模糊,心安理得地锁屏:草原的雨景别具风格,人不过是误入其中的点缀罢了。
许颜浑身湿透,连打好几个喷嚏。雅沐罕坏笑眨眼:“打喷嚏是有人在想你。”
“这人真不厚道。”她话说一半又连打两个,“这哪是想我啊,分明是盼着我感冒。”
许颜痛痛快快淋了场雨,洗完澡后便窝在蒙古包里喝奶茶、吃奶豆腐。萨日盖的手艺堪称一绝,做出来的奶豆腐不油不腻、酥柔溢香,是别处品尝不到的美味。
雅沐罕跑累了,四仰八叉枕着萨日盖的大腿,边陪许颜聊天,边懒洋洋跟特木奇招手:“快去快回,晚上等你回家吃晚饭。”
特木奇又扔了两块奶豆腐进嘴,毫不见外地当众亲吻萨日盖的额头,“真香。”然后捏捏雅沐罕的脸蛋,“我家丫头越长越俊俏。”
“孩子们都看着的。”萨日盖脸一红,手肘往外拐着人,“趁雨刚停,赶快赶羊仔们回来。”
“走咯!”特木奇撩开蒙古包的帘,没回头,潇洒地往身后挥挥手。
雅沐罕乐得不行,一五一十地给许颜当翻译,悄悄点评:“我爸爱秀恩爱,我妈脸皮薄。”
小小的蒙古包,笼罩住此时的欢笑,亦阻隔了数十公里外的电闪雷鸣。
人生好像总是这样,甩几鞭子再赏点甜头,引诱人不断回味漫长岁月里微不足道的甜,好继续活下去。
比如几小时前,大家还在为羊羔的新生和夏雨欢呼雀跃。这会却拼命竖起耳朵,希冀能逐字逐句找到漏洞,体验一场虚惊。
不速之客的嘴分分合合,面色凝重。
萨日盖忽然站不稳,哐当砸地上,双手掩面无声啜泣。雅沐罕顾不上搀扶母亲,眼泪夺眶而出,再忿忿擦拭,咬紧牙关:“我不信!”
许颜和周序扬不明所以。来者会说普通话,哀惋道:“特木奇赶羊回家时被雷劈中,送医院前人已经没了。”
被雷劈中、没了,两个词作为特木奇的人生句号,太残忍,太不近人情。
雅沐罕木讷地重申:“我不信!我不信!”
萨日盖垂耷脑袋,揪着衣摆的线头,仅流泪,不言不语。
来者承受不住周遭的低气压,宽慰几句便离开。许颜和周序扬默契互望,瞬间读懂彼此的想法:他们身为外人,既然旁观这场悲剧,此刻必须成为孤女寡母的主心骨。
周序扬根据已知信息,迅速整理出应急方案,并和许颜达成一致。当务之急是接特木奇回家,之后葬礼的具体安排还需由他们家里人商定。
许颜深呼几口气,稳定心绪,蹲在雅沐罕面前安抚:“周序扬陪萨日盖去医院,你去不去?不去的话,我留这陪你。”
“我不去。”雅沐罕执拗地摇头:“又不是我爸,去了干嘛。”
许颜朝周序扬使了个眼色,“好,我陪你。”
“不用陪。”雅沐罕头埋在膝盖,呜咽着:“我在这等爸爸回家吃晚饭。”
“我陪你一起等。”
皮卡的发动机轰鸣,渐行渐远。
蒙古包里冷冷清清,少了往日的高谈阔论和欢声笑语。
雅沐罕头埋进双膝,双肩抖动。许颜挨着她坐,不断轻抚脊背,“哭出来会舒服点。”
“我不哭。爸爸说过草原的丫头要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