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胜似亲的。”老人家轻声纠正,眯眼回想:“我第一次见他那会”
或许实在合眼缘,话题就这么随着柠檬清香飘到阴雨连绵的那天。
十二月的北加正值雨季,四面八方的阴风裹着淅淅沥沥的雨,连累早茶店都分外冷清。
店后厨通向一条窄短巷道,地面常年滑腻黑黢,尿渍遍地,流浪汉们素爱在那借宿。那日清晨,陈爷爷如往常般扔垃圾,不经意瞅见闸门角落旁睡了个人。全头黑到脚的打扮,硕大的卫衣帽檐遮住眉眼,双手死死抓住胸前的破书包不放。
这流浪汉看着眼生啊陈爷爷不由得多打探几眼,结果发现对方衣领、袖口和指甲都干干净净,样貌也相当年轻,犹豫着上前拍醒了他。
周序扬从睡梦中惊醒,结结巴巴解释只想坐着歇会不料睡着了。老爷子觑见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冻得发紫的嘴唇,二话不说带人进了店。
刚泡的菊普,热气腾腾。新出锅的菠萝油,香酥可口。
周序扬狼吞虎咽连吃两个菠萝油,掏出兜里的硬币凑钱,不忘加了18的小费。陈奶奶关切地问东问西,都没问出所以然,便好心打包几份奶黄包、烧麦和虾饺,嘱咐他带去学校吃。
周序扬死活不肯收。陈爷爷柔声宽慰:“不收钱,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读书。”
质朴纯良的好意缔结出比血脉还要亲的关系。
自那日起,周序扬隔天便抽空来店里帮忙。他每次来得悄无声息,安静窝在后厨洗碗、切菜,干完活后顶多提几兜吃食,从不要报酬。
加州法律禁止十六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在餐馆工作。老夫妻俩过意不去,终于逮着机会约法三章:他才十五岁,该以学业为重。以后想来就来,不能收工资干脆拿红包,反正法律管不到。
周序扬当时闷声不响十余分钟,踟躇着提出请求:后厨洗手池旁的空位,正好可以撑张行军床。能不能将报酬折算成房租,等他申请上大学就搬走。
老夫妻俩听闻面面相觑。周序扬自知希望渺茫,窘迫又尴尬地找补:“对不起,别报警。我只是随便问问。”
再之后,店二楼的杂货间改成卧室,周序扬在那一住就是三年。他从不主动提家人,老人家们也不过问,只晓得他和妈妈相依为命,还有个舅舅。可惜妈妈常年在别人家当住家保姆,舅舅仍在读书,均无暇顾及他的生活。
“你爷爷在跟导演聊啥?我一句都没听清,”陈奶奶偷听失败,将月饼芯掰得粉碎,捻一捻,“太黏太油。”
“聊店的秘方?”周序扬眉宇皱着,“太干了也不行,干桃不好吃。”
“为什么非得是桃?听着就不靠谱。”
周序扬搅合着馅料,“奶奶,你忘了我爱吃桃。”
“没忘。”陈奶奶凑到他耳边嘀咕,“要么端给外面的姑娘尝尝?”
“算了吧。”周序扬挑了点新比例的馅,尝一口,不满意地直撇嘴,“她吃桃过敏。”
“你咋知道?你俩认识?”
周序扬不声不响地搅馅,陈奶奶端出一小碟新出炉的月饼,“小许,给点建议。”
许颜捧场地拿起一块,大咬一口,“好吃。”
桃味沁甜,溢满味蕾。柚子酸气十足,恰到好处中和了甜腻。
再细嚼,桃的口感软硬适中,吃上去既不割裂绵密的口感,也不会软趴趴的毫无嚼劲。
多年没吃桃,桃香萦绕舌尖经久不散,丝丝缕缕渗透思绪。这感觉宛如咬了口熟透的水蜜桃,哪怕再小心翼翼,也架不住汁水太过充盈,只好任由它顺延唇角滴落手心。
久违的桃子味搭配周序扬的过往,滋生出不合时宜的感伤。许颜胸口有点发闷,吞下几口月饼,靠噎挺感压下所有与工作无关的问题。毕竟拍摄主角是陈爷爷和陈奶奶,她只是恰巧旁听见周序扬的一小段人生而已。
“你不是吃桃过敏?”周序扬不知什么时候绕回前厅,支了张椅子坐下,质疑口吻里带了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她刚才大快朵颐的模样和从前吃桃时别无二致,不像演的。那为什么声称吃桃过敏?当真丁点不留念过去?
“吃一点没事。”
“真过敏啊?”陈老太误会是孙子胡说八道,“不早说。我给你找药。”
“没关系的。”许颜拉住老人家,趁势绕回主题,“时候不早了,我快速核对一下明天的拍摄安排,你们看看有没有问题。”
她逐字通读,仅专注眼前的提纲和流程表,以摒除外界干扰。然而周序扬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哪怕坐在那低头玩手机,屏幕亮光也时不时晃到眼睛。
那日强行阖上的眼皮不听话地重新睁开,往原本封闭坚硬的心上凿了条缝,容纳收集关于他的点滴。刹那间,那股毛毛躁躁的感觉又回来了,并变本加厉繁衍出更多好奇:这人到底什么来历?还经历过什么?
这一刻,对周序扬的认知再次被倾覆。抛开社会属性的光环、满满的技能,许颜更想知道他那段听上去挫折昏暗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