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肉薄如蝉翼,铺在冰上,配八种蘸料。鲜美异常。可张良吃着,忽然想起韩非某日课后的话:“衰亡之兆,不在外患,而在内腐。金玉其外,而民无战心,吏无操守,虽富必溃。”
他看着这盘极致鲜美的鱼脍,又看看窗外极致繁华的街市。
他看到了齐国最繁华的酒楼前,齐国贵族子弟正为争抢一份从咸阳快马加鞭运来的夏无且特制保健糖丸而竞价,价格已炒到十金一丸。
旁边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舔着地上融化的冰水。
黑冰台的人低声说:“记上:齐之贵胄,竞逐秦之玩物而不疲。民之饥寒,视若无睹。民心之离,始于上下之隔如天渊。”
闻言,他低声自语,“齐国,就像这盘脍。”极致鲜美,也极致易腐。
当夜,咸阳章台宫高台。嬴政凭栏而立,夜风吹得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肩头,苏苏光球静静悬浮。
嬴政开口:“燕国畏我,齐国贪我。寡人不费一兵一卒,北疆可安,东线无虞。苏苏,如今寡人真正明白,你曾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苏苏轻声道:“但阿政,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哦?”
苏苏:“让敌人害怕,是手段。让敌人离不开你,才是更高的境界。”
嬴政沉思:“就如寡人予燕农具、秦呢,予后胜财货?此等离不开,是否太过脆弱?利尽则散。”
苏苏飘到他面前,道:“所以这只是第一步啊,接下来,你要让燕齐的百姓离不开大秦的粮、布、盐、铁,让他们的士人离不开骊山的学宫与技术,让他们的商人离不开咸阳的钱庄与商路。”
“最高的统一,不是疆域地图上的颜色改变。”
“而是让那里的人心觉得,成为秦人,日子会更好,前途会更明。”
“惧你,仅能收其土,需你,方能收其心。”
嬴政沉默良久忽然,他笑了。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笑。
“寡人懂了。”他转身,望向东方燕齐的方向:“鲸吞天下,不仅要有一副好牙口。”
“更要有一副能消化的好脾胃。”
蓟城,燕王宫。
燕王喜捧着那卷农具图,如获至宝。“快,命工匠依图打造,先造千具,分发各县。”
老将剧辛站在殿下,仰天长叹:“大王,此饮鸩止渴也,用了秦国的农具,将来我燕国工匠,谁还愿自研技艺?此图若真精妙,秦人岂会白送?必是阉割残缺之版我国技艺,将永无出头之日啊。”
燕王喜不悦:“老将军多虑了。能增产便是好事。”
剧辛摇头,踉跄出殿。殿外春阳灿烂,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临淄,相国府。
后胜躺在榻上,看着墙上那面琉璃镜中的自己,做着富贵梦。
谋士田轸再次求见:“相国,秦人此乃糖堇,齐之险不在秦军,而在市井渐用之秦钱,在工匠渐慕之秦技,在军卒渐怠之战心啊。再不整顿,悔之晚矣。”
后胜翻身坐起,怒道:“扫兴。”
“秦齐和睦,商旅畅通,本相得利,齐国得安,岂不美哉?你若再胡言,便去东海钓鱼罢。”
田轸怔怔退下。、走到府门,回望那灯火通明的相府,最终长叹一声,消失在夜色中。
咸阳,章台宫。
嬴政案前,奏章高叠。左首是李牧从北疆送来的简报:“骑卒已练八千,新式马鞍马镫试用良好。请燕国边境剿匪之权,以实战练军。”
右首是白起的新军演武评估:“新军伍制运转无碍,山地奔袭达标。请攻赵先锋之任。”
中间是韩非的学宫人才报告:“首期求实班五十人结业,二十三人可派往新收郡县任法吏。”
最下,是吕不韦的齐国渗透详单:“临淄钱庄已控三成,市面秦钱流通超三成,十七名齐匠已秘密签往骊山。”
嬴政提笔。在灭赵方略那奏章旁,新铺开一白纸:“燕齐绥靖策·后续消化纲要”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苏苏光球温柔地笼罩着他,低语随夜风飘散:
“盛宴已备,宾客渐至。”
“阿政,你准备好了?”
东方天际,启明星亮起。
第117章
春深的咸阳, 空气里都飘着柳絮。
四门城墙上,衙门口,专属于骊山学宫布告栏, 因为一张告示被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一个布衣汉子踮脚念:“特招三试?医官百人, 工官五十,边吏三十, 嚯。”
旁边戴皮帽的北地商人:“边吏还考戎狄话?这要是考上了,能去北疆当差吧?”
人群嗡嗡议论。老秦人搓着手跃跃欲试, 那些口音各异的六国士子眼神复杂,机会摆在眼前,可这是秦国的机会。
告示最下面一行字, 让几个女子握紧了手:“通文字之女子, 可应试医官, 择优录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