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发……”他又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村长看着他,一脸“这是问题吗”的表情。
“父母给的,父母剃不就行了?”他说,“又不是出家,剪个头而已。你更简单,回去抛个圣杯,问问你爹娘同不同意就行了。”
村长拍拍他的肩膀:“现在的生活已经够差了,不要放弃改变的机会啊。你要是想好了,明天在村口等我。我去县里上课的时候,带上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重新暗下来。
许泰宗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土豆,一动不动。
二妹走过来,小声问:“哥,你要去吗?”
许泰宗没有回答。
---
晚上,弟弟妹妹们都睡了。
许泰宗一个人来到堂屋,点了一炷香,插在爹娘的灵位前。
灵位是两块木牌,上面刻着字,被香火熏得发黄。
他跪下来,看着那两块木牌,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郎爸,郎奶,”他磕了个头,声音发抖,“孩儿不孝。”
他又磕了一个。
“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再磕一个。
“也许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
“但是我不想再这么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弟弟妹妹还那么小,每天饿的直叫唤,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
“原谅孩儿这次任性吧。”
“啪嗒”圣杯一抛,一阴一阳,冥冥之中注定的结局,也许是父母在底下也不忍心儿子的苦难。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许泰宗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剪刀。
他摸着自己的头发——从小到大没剪过几次的长发,黑黑的,粗粗的,在指缝间滑过。
剪刀张开,合上。
一绺一绺的黑发,落在地面。
每剪一刀,都像剥去了许泰宗懦弱的外壳。
随着那些长发,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瘦削的脸和清亮的眼睛。
他最后看了一眼灵位,转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门外的风很大,带着海腥味。
---
两年之后,同一片海的另一边。
阳光刺眼,海浪翻涌。
三艘大船在海面上呈三角形行驶,桅杆上的大雍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是探索者号。
桅杆上,瞭望手许泰宗趴在瞭望台里,拿着望远镜往远处看。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瘦弱的渔村少年了。两年过去,他长高了,也变结实了,皮肤晒得黝黑,眼神锐利。
当初跟着村长去县里报名,他被分到了探索者号——不用跟着大雍水军到处征战,而是跟着这艘船,为大雍去探索远方的土地。
凌老大说,这叫科学考察开辟新道路。
许泰宗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活儿不比打仗安全多少。他们去过很多奇怪的地方,遇到过风暴,见过吃人的土著,还差点被一条比船还大的鱼掀翻。
但他不后悔。
正想着,他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模糊的阴影。
那是——
许泰宗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
是陆地!
他“噌”地爬起来,顺着桅杆就往下滑,滑到一半嫌慢,直接松手跳下来,在甲板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就跑。
“老大!老大!”
凌怀羽正坐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悠闲地晃着腿。听见喊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头利落的板寸。
两年海上飘着,她早就没了当初贵妃的样子。皮肤晒成小麦色,脸上带着风霜刻出的细纹,但此刻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悍劲儿。
“喊什么喊?”她不紧不慢地问。
许泰宗跑到她面前,指着西南方向,气喘吁吁地说:“老大!陆地!我看到陆地了!”
凌怀羽手里的苹果“啪”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