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小孩手上:“这个,给你娘。”
小孩愣愣接住了。
初拾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院子。身后,还传来孩子带着雀跃的声音:
“娘,这个给你”
回到京兆府衙门时,老八已经将人抓了回来,正押在堂下。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皮黑黄,颧骨高耸,眼神里透着倔强。
初拾在案后坐下,看着堂下被按跪着的男人,问道:“你叫张槐是么,城西刘老爷家的白玉瓶,是你偷的?”
张槐抬起头,扯了扯嘴角,竟是一声冷笑:“是老子拿的!怎么着?”
“为何行窃?”
“为何?”张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陡然拔高:
“当然是因为没钱!你们这些穿官衣、吃皇粮的大老爷,怎么会知道我们?”
“没钱,便能去偷么?”
“不偷怎么办?去骗?去抢?”张槐双目赤红,激动起来:
“老子但凡有条活路,愿意干这下三滥的营生?老子认栽!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随你们处置!”
按照《大梁律》,凡行骗、偷窃,除追缴赃物赃款外,若无力偿还,视金额轻重,当处杖刑十至二十。以张槐所窃白玉瓶的价值,二十杖是跑不掉的。这二十结结实实的官杖下去,便是壮汉也得去掉半条命,何况他这营养不良的身子。
初拾没有立即给他上刑,摆了摆手,道:“先把人带下去吧。”
两名衙役上前,将仍在叫骂挣扎的张槐拖了下去。
待堂内稍静,初拾才转向一直候在一旁的捕头王虎。王虎在蓟京当了二十多年差,对这座皇城的每一片区域、明面下的势力乃至升斗小民的生计,都如数家珍。
“王头儿,这张槐……还有那片地方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蓟京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民众生活相对富裕,初拾在此生活二十余年,还没见过这么多穷人聚集的区域。
王虎闻言,立即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回道:“大人您常年居于内城,少见这般景象,不奇怪。这张槐,还有那片棚户区里大半的人,都不是蓟京本地户。”
“去年冬,北边三州遭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灾,冻饿而死的人不计其数。侥幸活下来的,许多都拖家带口逃了出来,这张槐一家,便是那时来的流民。他们在这蓟京城里,无田无地,无亲无靠,只能靠卖力气挣钱,男子做短工,妇人就浆洗、缝补,时常是有上顿没下顿。”
王虎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上感慨:
“这般光景,人穷志短。有些人实在熬不下去,或偷或抢,甚至结伙为盗,也不稀奇。”
初拾听了王虎那番话,心情略有些复杂。
皇城根下尚有这般赤贫无依的角落,是他此前未曾深想的。但流民安置涉及钱粮、户籍、田宅,绝非京兆府一衙之力能解决,他也确实无能为力。
待到下午,初拾正在翻阅卷宗,却听外头传来些动静,隐约有人说有人来保释张槐。
这倒奇了,《大梁律》确有明文,偷窃行骗者,若能在定罪前悉数赔偿事主损失,取得谅解,便可从轻发落,甚至免于刑责。只是此法向来形同虚设——那些人但凡有钱,又何至于沦落于此?多是宁可挨顿板子、关上数月,也绝无可能将到手的银子吐出去。
初拾心下一动,莫非是张槐的家人,拿着自己早上悄悄给的那点碎银来赎人了?
他搁下笔,起身朝前堂走去。刚到门口,却见院中站着个绝意想不到的身影。
“李公子?”初拾惊讶道:
“怎么是你?”
李文珩见是他,拱手一礼,脸上带着几分愧色:
“少尹大人,打扰了。在下正是为张槐之事而来。”
“你与张槐相识?”初拾更是意外。李文珩是何等身份,皇后内侄、国公之子,怎么会与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北地流民有交集?
“此事……说来话长。”李文珩轻叹一声,眉宇间似有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