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这些话别再说了,再过一会,澄儿就要过来了。你退下吧,一切如旧。”
“是。”
他躲在门口,死死捂住嘴巴,酸涩的泪水从眼眶中怔然落下。
「舍一子,保一子。」
所以,他“病”了,只是因为他是被母妃舍弃的那一个吗?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想呐喊,想尖叫,想像垣玺平时一样动不动就不高兴发脾气掀翻整张桌子。
可当他的手碰到门前那扇门时,他犹豫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和垣玺是彻彻底底两个世界的人,象征着权利公平的天秤,从出生起就从未向他倾斜。他害怕母妃会怪罪他无理取闹,连最后的优点“孝顺懂事”也不见了。
他根本没有资格去争,去抢。他得到的爱太稀薄了,经不起一点折腾,一不小心就会支离破碎。
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留了心眼,学会掩人耳目倒掉汤药,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都只在独自一人时进行。
他不经意地提起可以帮垣玺写功课,对方果然毫无保留地将书本给了他,他贪婪地学习着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像水蛭一样拼命地吸血,直到被母妃安排假死。
大哥当上太子,母妃成了皇后。
垣玺继承大统的机会微乎其微,他也成了一颗没用的棋子。
那天夜里,母妃要把他送走。
她说,澄儿,海阔天空任鸟飞,你以后在宫外荣华富贵一生,远比做个不受宠的皇子自由。
他没有拒绝。
举办丧仪那天,他站在街边。
看着自己的棺材被仪仗队浩浩荡荡地抬向皇陵,他和过去的人生彻底告别。
垣澄已经死了,往后余生,他想为自己而活。
也许母妃说得是对的,即便留在宫中,他也不会比太子哥哥做得更好,更没有资格去与垣玺相争。
对母妃来讲,人生已经功德圆满,她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是太子,小儿子是宠儿。中间的那个不争不抢,太过懂事,自然是得不到她青睐的。她只需要等待,高高在上地等待老皇帝薨世,做她千尊万贵的太后娘娘。
他目送着自己的葬仪,内心毫无波澜。
爱和恨,都太珍贵了,不应该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上。
他做了很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坐在衡园最高楼的屋顶上喝酒看烟花。
包下整个翠影湖的大小船只一天,一个人乘船躲在莲蓬下睡觉,睡醒饿了就杀鱼煮汤。
买下城郊外最大的马场,装成普通马夫住在马房里和马同吃同住。整日除了骑马射箭,就是茶余饭后欣赏达官贵族们赌马的丑态,耳边全是鄢京最流传的八卦。
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他去了西北的一座荒郊野山里,当了两个月的野人,差点走不出来。
说来说去,他还是喜欢一个人,远离喧闹的人群。
后来,太后的心腹在一个农舍里找到了忙着种花的他,说太后一病不起,很想再见他一面。
那时候,垣玺即将登基为新帝,见到他还是像从前那样很高兴。说起来他们兄弟二人感情一直以来都不错,即便明面上他已经死了,垣玺还是笑吟吟地喊他二哥。
他想,这也许是他会回去的原因之一。
外面的世界确实很自由,很大,但一个人太久了还是会想家。如果,皇宫还能被称作他的家的话。
他已经离开这里太久,没有合适的身份,他恭恭敬敬地称弟弟为陛下,称母妃为太后。
太后摸着他的脸,像是这辈子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这个儿子,她嘴唇颤抖,看了很久很久,说:“这些年,是母亲对不住你。”
他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太后呼吸变得急促,然而平缓,彻底安静。
明明这辈子伤他最深的人死了,可他的心毫无波动,他不明白自己的悲伤和愤怒该放在哪里,他曾用尽一切力气证明自己的存在,但是他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