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胳膊挪开, 拆台道:“得了, 要不是我成天盯着你, 就你那屁大点儿事都要抓耳挠腮的毛病,早八百年就露馅了,还能装到现在?”
单昌悻悻地撇撇嘴,无话反驳。
顾从酌目光扫过两人,以他的耳力,自然能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让单昌假扮自己,继续走官道南下,自己则与常宁提前入城,为的就是打温家一个措手不及。
顾从酌在京城所待时日,满打满算也就七八日,他领命得又突然,料定恭王手下的人根本来不及送份画像到温家。
那么温家想要摸他的底,只能靠沿途打听他的行踪,这时安插个假顾从酌替他待在温家的眼皮子底下,既能放松温家人的警惕,还能暗中入城摸底。
从结果上来看,他这第一步,的确走得无错,开了个好头。
顾从酌对自己人并不吝于夸奖,说道:“此行你们二人立了大功,做得很好。”
这是回去后,会论功行赏的意思。
单昌与高柏立即应了一声,单昌不如高柏沉得住气,面上已经显出喜色。
但活还没干完。
顾从酌顿了顿,又吩咐:“高柏、单昌,你二人即刻持我手令,接管府衙大牢,将今日收押的官员,挨个单独提审,记录口供,重点查问与温家、盐铁、漕运相关的消息。明日天亮前,我要看到初步审讯结果。”
“是,属下领命!”两人神色一肃,立刻抱拳应道,转头便点人行动。
顾从酌又看向常宁:“常宁。”
“少帅吩咐。”
“你带上黑甲卫,亲自去牢狱外围布防巡逻,明哨暗哨都不可少,尤其是看守温有材的牢房,决不可掉以轻心。”
温家敢放第一把火,就敢放第二把。
常宁心领神会,抱拳:“是!”
众人各自领命散去,顾从酌这才独自走出府衙后院。
夕阳已然西下,天光渐暗,暮色缓缓倾覆下来,漫过常州府的屋瓦街巷。
喧嚣暂歇,一种紧绷后的寂静笼罩下来,顾从酌站在阶前,摁了摁眉心,连日翻看陈年旧案的疲惫此时才席卷上来。
然而府衙的官员刚刚入狱、周显的尸体还未察看、盐场尚未前去问话、温知府入狱温家还不知作何反应……
想到这里,顾从酌伸手探入袖中,摸到的却是个空空如也的布袋,后知后觉想起进城后,还没抽出功夫去买过杏脯。
没有就算了。
他索性靠在墙边,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衙门外街道的景象,先瞥见的却是斜对面街角的馄饨摊。
馄饨摊边支了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盏昏黄的灯笼,映得蒸腾的水汽都泛着暖光,靠外摆的三四张矮桌坐满了食客。
正是饭点儿,吆五喝六的闲谈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响亮。而顾从酌的视线却越过纷杂人群,正正落在了最靠里那张矮桌边坐着的、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顾从酌目光一顿。
那人侧对着他,头上还是那顶眼熟的粗麻斗笠,边沿下压遮住大半张脸,唯露出一点平平无奇的下颌线条。
相比起露出的脸部轮廓,他的身姿要引人注目的多,腰线微凹,颈线细长,素色长衫裹着细瘦的肩头,风一吹便簌簌贴在骨上,像枝桠积的一点残雪,轻易便能抖落下来,却还依在枝头。
是石鼓山附近遇到的那个白衣人。
隔着一段距离,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顾从酌的目光,伸指抵在帽檐上,偏过头来对顾从酌略一颔首,随即站起身,很快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
顾从酌眸光微凝,迈步走到那家馄饨摊前,看见那张白衣人刚坐过的矮桌上放着个空碗,旁边摞了一小叠铜板。
再转头,摊主是个头发半白的大娘,就着灯笼光,手脚利落地处理着一条肥美的鲜鱼,刮麟破肚娴熟至极,还能抽神照看着炉灶,顺嘴招呼顾从酌。
“大人,来碗馄饨咯?才捉格鱼,鲜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