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绣工精巧的香囊,银丝勾勒流云百叠,云絮舒展如浪花,清俊利落。收口处挂了个墨色绒绳配银扣,甫一看就花了大心思。
沈玉芙两眼一闭,磕磕绊绊地说道:“这是玉芙为将军备的谢礼,聊表心意,可惜粗陋之物,不足还万分之一将军的恩情。将军如若不嫌弃,请务必收下!”
自顾从酌由上而下的角度看,他能够轻松地捕捉到沈玉芙发红的耳朵。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底忽然浮现出某个猜测,这猜测若是成真还会有些棘手,便想直接回绝。
但沈玉芙见顾从酌不伸手,已然抢先一步。这回,她说话都带了颤音:“顾将军不必为难,玉芙知晓,将军是有所顾虑。”
她慢慢地垂下眼,但手却执拗地伸着,不肯把香囊收回来。
沈玉芙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其实,那夜过后,玉芙便时常做噩梦,梦见那些火光、那些刀剑,还有……那个叛军凶恶的样子。”
端午宫宴,何等庄严盛大的场合,多少朝廷重臣、宗室亲贵在场目睹了那场惊变。她心惊胆战,惴惴不安地躲在府里数日,生怕外边已经有了关于她和那叛军的传闻。
被撕裂的宫装能够烧掉,记忆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夜夜侵扰。
沈玉芙努力平静地说道:“我……我知道这样很没用,身为公主,不该如此怯懦。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我害怕梦里的场景重现,更怕、更怕旁人知晓我曾置身那般险境,会看不起我。”
即便大昭民风开放,七夕赏灯常有男女在河畔同游。可对女子,世间总是苛责多过宽容,尤其是同样出身不凡的女子,往往更乐于以此作为攻讦的利器,仿佛通过贬低他人的“不洁”,就更能标榜自身的高贵。
沈玉芙性情如此,不是能将流言蜚语充作耳旁风的人。
她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得更深,只觉得今日此举,已用尽了她平生全部勇气。
好不容易,她才悄悄瞟了一眼顾从酌,见他皱紧眉,更是如坠冰窟。她眼前天旋地转,隐隐约约只看到远处有个摇晃的人影慢慢走近。
偏偏这时有人来了!
“抱、抱歉……玉芙叨扰了!”她脸色煞白,转身欲走。
顾从酌叫住她:“公主留步。”
恰在此时,顾从酌身后也有一道清润的嗓音,似是疑惑:“六公主?”
沈玉芙不得不停住脚步,转过身,嘴唇嗫嚅:“见过太子殿下。”
竟然是沈临桉。
沈临桉笑容温润,左右看了看两人,问道:“六公主与顾将军在聊什么呢?远远的孤就瞧见了,有什么好玩的,也说给孤听听?”
不知怎的,沈玉芙觉得此时的沈临桉虽然比平日里多了笑,可是笑意不达眼底,竟然让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沈玉芙强撑道:“没什么,只是顾将军曾对玉芙施以援手,所以特意前来道谢。”
“道谢?”沈临桉微讶,随即笑道,“那你恐怕找错人了,顾将军帮过救过的人太多,约莫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往日他救孤,也说举手之劳不必在意,弄得孤有恩无处报,真叫人恼恨。”
印象里,这位三皇兄虽待人有礼有度,但气质偏向冷清,并不给人亲近之感。至少沈玉芙就鲜少见着他笑,亦极少听他主动与自己说话。
现在难得听他说了一大串,沈玉芙既受宠若惊,又稀里糊涂:“是、是么?”
她手里攥着的,那只她挑灯绣了三夜的香囊,突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送出去——
连太子的恩情顾从酌都不在意,她一介公主能给予的谢礼,想来也入不了顾从酌的眼。
沈临桉好似没看见香囊,应道:“是啊,不过,既然顾将军还救过公主,这么多的功劳总不能都算了……不如,顾将军随孤到行宫去,父皇在行宫留有宝库,应当有不少宝贝,可任凭顾将军挑选。”
沈玉芙讷讷,将香囊原样塞回了袖袋里,眼眶渐渐通红。
沈临桉恰巧转过头,玩笑似的问顾从酌:“顾将军,父皇的宝库,你可愿赏脸一观?”
“那么玉芙就先告退了。”沈玉芙无法再待下去。
顾从酌却再次叫住她:“公主留步。”
这是顾从酌第二次让沈玉芙留下了,沈临桉面上笑容不改,只是背在身后的指甲不受控地掐进掌心。
偏偏顾从酌还对沈临桉说道:“能观陛下宝库,臣荣幸之至。不过臣还有几句话要同公主说明,可否请殿下稍候?”
沈临桉一怔,随后点了点头,向外走开了四五步,背过身去。沈玉芙其实怀疑他还是能听见,但因为顾从酌叫住她,她一时顾不上许多,只有满心无地自容。
“他、他要说什么?”沈玉芙胡思乱想着。
然而顾从酌看着她,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和:“公主,臣犹记当时看到的,并非一个只会害怕的公主。”
沈玉芙愕然抬眼。
顾从酌仿若未见,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