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静静地停着一架毫无装饰的素色马车,拉车的两匹马倒是顶好的汗血宝马,筋肉虬结,打着响鼻。
车辕上坐着个身穿干练骑装的女子,利落地束着发。她听见脚步声靠近,目光与顾从酌隔空相接,俨然是一双灼灼的桃花眼。
果然是莫霏霏。
那么马车里的人……
顾从酌脚下微顿,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进去后,见到人能说些什么。
“顾将军,请吧。”莫霏霏跳下来,将马车门的位置让开给他,自己悠悠地走开了。
看方向,是去营地。
顾从酌没管她去哪儿,停滞一瞬,随即两步迈上了马车,抬手掀开门帘。
车厢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有个瘦削的身影斜靠在最内侧的车壁,微微蜷缩着,身上裹着件大氅,几乎与黑暗融成模糊的一团。
看不见神情,看不清面容,只有他一点苍白的下颌轮廓从大氅领口探出来,显出近乎惊心的脆弱。
不消确认是谁。
顾从酌已闻到了浅淡的清苦药香,如同朦胧的雾,隐隐浮动。
马车里的人轻声道:“兄长,好久不见。”
“三日再多两个时辰。”顾从酌心道。
他进了马车,顺手将帘子放下。肆虐的山风于是被拦在外边,徒劳吹过,林叶拍击沙沙。
“不过,”沈临桉自顾自地喃喃了一句,“对兄长来说,应当不算久。”
顾从酌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觉得今日的沈临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想问沈临桉怎么会来,又觉得这问题简直明知故问。
沈临桉好像有读心的奇术:“兄长不问我为什么会来吗?”
昏暗中,顾从酌似乎看到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沈临桉不疾不徐:“听闻兄长交了辞呈,辞去北镇抚司指挥使的职务,交由盖同知担任。我忧心不已,以为定是北境出了乱子,派手下暗探打听,传信的说镇国公与长公主守着宣州府,鞑靼难以攻入。”
没有公务,没有军务。
沈临桉目光一动不动,说:“我翻来覆去,都想不到兄长突然离京的缘由。只能当作是我无意间犯过什么错,惹了兄长不快,故而离去……是那夜我放灯,兄长不喜欢么?”
顾从酌答得果断:“没有。”
许是觉得这么简短的回答过于生硬,他顿了顿,又说:“我觉得……很好。”
说者有意,听者无心。
沈临桉叹道:“假如真的好,兄长怎么会不告而别?”
顾从酌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解释两句,再不济至少找个借口,总归不能让沈临桉如此难受。
可是他能说的,且适合说出口的话,本就寥寥无几。出于他的私心,他也不想对沈临桉说谎。
“我迟早要离开。”最终,顾从酌只说了这一句。
“迟早?”沈临桉重复着这两个字,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细微可闻,“原来兄长这么笃定,京城没有能让兄长留恋的一丝一毫。”
顾从酌从来没这么懊恼过自己不善言辞。他漫无目的地想,假如京城只剩下一个人,他一定不会再离开。
可惜众目睽睽,他别无选择。
恰在此时,一阵更强的山风猛地灌进来,连厚实的车帘都遮挡不住,吹得沈临桉裹着的大氅簌簌响动,也让他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细小的雨珠夹杂其间,刺骨地发凉。
顾从酌下意识地想做点什么。
他挂紧帘子,瞥见马车里有个暖炉,还从怀里摸出一支火折子。轻轻一吹,橘黄的火苗窜起来,撑开一小团跳动的光晕。
顾从酌伸手想去把暖炉燃起来,却被裹着大氅的另一人误会了什么,飞快地探手将他拦住,不许那火折子的光再照过去。
沈临桉呼吸微急:“太亮了。”
那只手冰凉,指尖甚至在发颤。两只交叠的手停在跳跃的火光边,一纤瘦一宽大,一似玉似雪一覆着黑革,对比鲜明。